忠勇侯府正門前的車馬剛稀疏兩日,另一份燙金請柬便送到了曾秦案頭。
請柬是保齡侯史鼎兄弟聯名發出的,用的是上好的薛濤箋,墨跡是宮廷特製的金泥,字跡工整端方,邀請“忠勇侯、太子少師曾大人”於三日後過府“小酌敘話”。
曾秦放下請柬,指腹在那凸起的金泥字跡上輕輕摩挲。
窗外春陽正好,聽雨軒庭院裡的海棠開得如火如荼,幾隻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忙碌。
“史家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這是四大家族中,最後一個正式向他遞出橄欖枝的。
賈家聯姻在前,王家態度曖昧,薛家已是他岳家。
如今,史家也坐不住了。
香菱端著一盞新沏的六安瓜片進來,見他盯著請柬出神,輕聲問:“相公要去嗎?”
“去,為何不去?”
曾秦端起茶盞,輕輕撥開浮葉,“史家兄弟在朝中雖無實權,但畢竟是老牌侯爵,在勳貴中威望不低。如今他們主動示好,是好事。”
寶釵從賬房過來,手裡拿著本剛對完的賬冊,聞言道:“史家兩位侯爺,我從前隨母親去拜會過。保齡侯史鼎沉穩持重,忠靖侯史良精明幹練,都是務實之人。他們此番相請,恐怕不只是‘敘話’那麼簡單。”
曾秦啜了口茶,微笑道:“自然不簡單。如今朝中局勢微妙,陛下重用於我,那些老牌勳貴要麼眼紅,要麼忌憚。史家選擇此時交好,是聰明之舉。”
他放下茶盞,看向寶釵:“三日後我過去,你們不必準備甚麼。倒是史家那邊……可能會讓湘雲姑娘作陪。”
寶釵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:“史大妹妹性子爽朗,在園子裡時與我們處得極好。若她作陪,倒是能緩解些場面上的拘束。”
話雖如此,但她心中明鏡似的——讓未出閣的姑娘在宴請外男時作陪,這用意,太過明顯了。
香菱也聽懂了,輕聲道:“史姑娘是個好的,直爽開朗,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。若真能……倒也是段良緣。”
曾秦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窗外紛飛的海棠花瓣,目光深遠。
三日後,黃昏時分。
保齡侯府坐落在城西的如意巷,雖不及寧榮二府佔地廣闊,卻也氣象森嚴。
朱漆大門上嵌著鎏金銅釘,門楣上懸著御賜的“保齡侯府”匾額,門前一對石獅歷經風雨,更顯威儀。
曾秦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時,史家兄弟已親自在階前相迎。
保齡侯史鼎年約四旬,麵皮白淨,蓄著三縷長鬚,身穿寶藍色織金雲紋錦袍,頭戴赤金冠,通身透著老牌貴族的雍容氣度。
忠靖侯史良稍年輕幾歲,國字臉,濃眉大眼,穿著石青色箭袖長袍,腰束玉帶,更像武將出身。
“曾侯爺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!”史鼎上前一步,拱手笑道。
史良也笑著見禮:“早就想請侯爺過府一敘,只是前些日子侯爺養傷,不敢打擾。今日總算得償所願了!”
曾秦下馬車,拱手還禮:“兩位侯爺太客氣了。晚輩承蒙相邀,榮幸之至。”
“侯爺如今是太子少師,品階在我二人之上,豈敢自稱晚輩?”
史鼎笑道,側身讓路,“快請進,酒席已備好了。”
三人說笑著步入府中。
保齡侯府的格局與賈府不同,更顯緊湊規整。
穿過垂花門,便是一個方正的前院,青磚鋪地,兩側是抄手遊廊,廊下掛著各色鳥籠,畫眉、鸚鵡鳴聲清脆。
正廳名“承暉堂”,面闊五間,飛簷斗拱,梁枋上繪著精美的蘇式彩畫。
廳內陳設古樸大氣,多寶格里擺的多是古籍、青銅器,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跡,透著一股書卷氣。
賓主落座,丫鬟奉上香茗。
茶是上好的武夷巖茶,湯色橙黃,香氣馥郁。
史鼎端起茶盞,笑道:“聽聞侯爺喜茶,這是今年新到的‘大紅袍’,是武夷山那幾株母樹所產,一年不過數斤。侯爺嚐嚐可還入得口?”
曾秦品了一口,點頭讚道:“巖韻悠長,回甘持久,果真好茶。史侯破費了。”
“哪裡哪裡,好茶配英雄,正相宜。”史鼎擺手。
寒暄幾句,話題自然轉到朝局和戰事上。
史鼎神色認真起來:“侯爺組建神機營一事,朝中雖有微詞,但我兄弟二人是極力贊成的。
北漠騎兵來去如風,若無利器制衡,邊關永無寧日。火器一道,確是破敵良策。”
史良接話道:“只是朝中那些老夫子,食古不化,總抱著‘弓馬騎射’的老黃曆不放。
侯爺放手去做,若有需要我史家出力之處,儘管開口。別的不說,我府上養著的幾個老匠人,對冶鐵造器頗有心得,可供侯爺驅使。”
曾秦心中瞭然。
史家這是要實實在在地投資了。
“兩位侯爺深明大義,曾某感激。”
他拱手道,“神機營初創,確實需要各方助力。史侯府上的匠人若肯相助,自是再好不過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說笑聲,由遠及近。
“二叔!三叔!聽說有貴客來,怎麼不叫我?”
簾子一掀,史湘雲笑著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顯然精心打扮過——身上穿了一件嶄新的海棠紅織金纏枝蓮紋褙子,下系月白色百褶裙。
頭髮梳成俏皮的垂鬟分肖髻,戴著一對赤金點翠蝴蝶簪,耳上墜著珍珠耳璫,頰邊薄施胭脂,更襯得肌膚勝雪,明豔照人。
與在賈府時那種隨性中帶著幾分男孩子氣的打扮不同,今日的她,多了幾分少女的嬌美與矜持。
見廳中有外男,史湘雲腳步一頓,臉上浮起一抹紅暈,規矩地福身行禮:“湘雲見過曾侯爺。”
曾秦起身還禮:“史姑娘不必多禮。”
史鼎笑道:“這丫頭,聽說侯爺來了,非要過來見禮。也罷,雲兒,你便在此作陪吧。侯爺不是外人,不必拘束。”
史湘雲抬眼飛快地瞟了曾秦一眼,見他正微笑看著自己,臉更紅了,小聲應道:“是。”
她在史鼎下首的繡墩上坐下,丫鬟忙為她斟茶。
她捧著茶盞,小口抿著,那雙平日裡靈動活潑的眼睛,此刻卻微微垂著,長睫輕顫,顯出一絲難得的羞澀。
史鼎看在眼裡,心中暗喜,面上卻不動聲色,繼續與曾秦交談:“侯爺如今總督京營,整頓軍務,想必千頭萬緒。我雖不才,但在京營中也有些舊部,若侯爺需要人手……”
這是要進一步示好了,連軍中的人脈都願意拿出來。
曾秦舉杯:“史侯厚意,曾某記下了。整頓京營確非易事,若有老成持重之人相助,事半功倍。”
酒過三巡,菜餚一道道呈上。
史家的宴席不尚奢華,卻極精緻。
八冷碟、八熱菜、四點心,道道色香味俱全。
最難得的是那道“蟹粉獅子頭”,用的是春日最肥美的河蟹,拆出蟹黃蟹肉,與精選的豬肉糜混合,細火慢燉兩個時辰,入口即化,鮮香滿口。
“侯爺嚐嚐這個,”史鼎親自佈菜,“府裡廚子的拿手菜,別處吃不到的。”
曾秦嚐了一口,讚不絕口。
史湘雲見他們談得投契,漸漸放鬆下來,也插話道:“曾侯爺,聽說您那神機營要造厲害的火器,能打得北漠騎兵人仰馬翻,是真的嗎?”
她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好奇,那份天真爛漫的情態,與在賈府時一般無二。
曾秦笑道:“確有此意。北漠騎兵倚仗來去如風,我軍若只有弓弩刀槍,難免被動。
火器射程遠,威力大,若能成規模列裝,戰場形勢將大為改觀。”
“真厲害!”
史湘雲由衷道,“我在園子裡聽寶姐姐、林姐姐她們說起侯爺守城的事,一箭射殺北漠王,血戰不退……
聽著就讓人心潮澎湃。若是火器造出來了,往後北漠人再敢來犯,定叫他們有來無回!”
她說得激動,臉頰緋紅,那副模樣嬌憨可愛。
史鼎與史良對視一眼,眼中皆有笑意。
史鼎輕咳一聲:“雲兒,女兒家家的,說甚麼打打殺殺。”
史湘雲吐了吐舌頭:“知道了,二叔。”
可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瞟向曾秦,滿是崇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