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,最後一日的黃昏。
寧國府賈珍的臥房裡,賈珍靠在一摞錦緞軟枕上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顴骨卻反常地泛著病態的潮紅。
他的右手,那隻曾握過酒杯、拍過桌案、打過下人的手,此刻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。
手指蜷縮著,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動。
“父親……”
賈蓉跪在床前腳踏上,捧著一份已經擬好的文書,聲音乾澀發顫。
“這……這是和離書……曾秦那邊送來的範本,只需……只需您簽押用印……”
賈珍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,視線落在文書上那幾行墨字上:
“立和離書人賈蓉,系金陵賈氏寧國府嫡長孫。緣與妻秦氏可卿,結縭數載,性情不合,難諧琴瑟,今情願立此和離文書,從此各歸本宗,永無爭執。
一應妝奩衣物,聽憑秦氏攜去。自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恐後無憑,立此文約為照。”
“性情不合……難諧琴瑟……”
賈珍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冷笑聲,那聲音像破風箱漏風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曾秦……連文書都替我們想好了……周全……真周全……”
他每說一個字,胸口就劇烈起伏一次,帶動著繃帶下的傷口陣陣抽痛。
三日前那口黑血噴出來,他以為自己死定了。
可偏偏沒死成,被曾秦從閻王殿門口硬生生拽了回來——用他賈珍最不願付出的代價。
“父親,您……您若實在不願,兒子就去回了他……”
賈蓉怯懦地說著,眼神卻飄忽不定。
他知道這話毫無意義,父親不籤,曾秦真能看著父親死?
可他更知道,父親不敢賭。
“回?”
賈珍猛地抬眼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迸發出駭人的光。
“回甚麼回?籤!我籤!”
他一把奪過賈蓉手中的筆——上好的紫狼毫,筆桿冰涼。
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,墨汁在筆尖凝聚,顫巍巍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,洇開一團汙濁。
“按著他!”賈珍嘶聲對旁邊侍立的賴升吼道。
賴升慌忙上前,用雙手死死按住賈珍抖動的右手腕。
兩個小廝也上前,一個扶住賈珍的肩膀,一個托住他的手肘。
賈珍咬著牙,牙齦都滲出血絲,鹹腥味在口腔裡瀰漫。
他瞪著眼,額頭青筋暴起,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,控制著那支筆,向著文書末尾“立書人”後的空白處挪去。
筆尖觸紙的剎那,他閉上眼。
“賈——珍——”
兩個字,寫得歪歪扭扭,墨跡深淺不一,尤其是“珍”字最後那一點,拖出長長一道顫抖的尾跡,像垂死掙扎的蚯蚓。
寫完,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整個人癱軟下去,筆從手中滑落,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滾了幾滾,停在腳踏邊緣。
“印……印……”賈珍喘息著,聲音微弱。
賴升連忙取過寧國府的對牌和賈珍的私章。
對牌是公中的,私章是雞血石的,刻著“寧國公賈珍印”六個篆字。
硃紅的印泥沾上印面,再重重按在“賈珍”二字旁。
“噗”的一聲輕響。
一個鮮紅刺眼的印章,烙在了文書上。
也彷彿烙在了寧國府百年清譽的最後一層遮羞布上。
賈蓉也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,用了自己的私章。
接著是作為見證的族老——賈代儒被請來了,老頭兒哆哆嗦嗦,一邊嘆氣一邊簽押。
最後,賴升作為管家,也作為中證,按了手印。
一份完整的、具備律法效力的和離文書,就這樣在滿室壓抑的喘息和藥味中誕生了。
賈珍睜開眼,看著那份文書,看著上面那些鮮紅的印章,看著自己那醜陋的簽名,忽然“哇”的一聲,又吐出一口血——這次是鮮紅的。
“父親!”
“老爺!”
驚呼聲四起。
賈珍擺擺手,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,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:“拿去……給曾秦……告訴他……我賈珍……記下了……”
————
同一時刻,忠勇侯府西跨院。
秦可卿坐在臨窗的貴妃榻上,手中拿著一卷《李義山詩集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窗外夕陽如血,將庭院裡的海棠花染成悽豔的紅色。
花瓣在晚風中簌簌飄落,鋪了一地殘紅。
她已經在這裡“靜養”了四日。
這四日,是她嫁入寧國府以來,過得最安寧,也最煎熬的四日。
安寧是因為,這裡沒有賈珍那令人作嘔的窺視目光,沒有賈蓉那冷漠敷衍的嘴臉,沒有寧國府那些下人表面恭敬實則輕蔑的眼神。
煎熬是因為,她在等一個結果。
一個她期盼了多年,卻又不敢相信真能到來的結果。
“奶奶,喝口燕窩粥吧。”
瑞珠端著一隻青瓷小碗進來,碗裡是燉得晶瑩剔透的冰糖燕窩,“您午膳就沒怎麼用,仔細傷了身子。”
秦可卿接過碗,小勺在碗裡輕輕攪動,卻無心下嚥:“侯爺……還沒回來?”
“侯爺午後去了西山大營,說是巡視防務,應該快回了。”
寶珠輕聲道,“奶奶別急,侯爺答應的事,一定會辦到的。”
“我不是急……”
秦可卿垂下眼,長睫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,“我是怕……怕這又是一場夢。”
這四日,曾秦待她極好。
每日親自來診脈,開方調藥。
香菱和寶釵也常來探望,陪她說話解悶。
侯府的下人對她都恭敬有加,稱她“秦姑娘”——不是“蓉大奶奶”,是“秦姑娘”。
這個稱呼,像一根細微的針,在她心上輕輕紮了一下,帶起一陣酸澀的疼,和一絲隱秘的期盼。
可她不敢信。
和離?還是從寧國府這樣的門第和離?
這在大周,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。
更何況,她是秦可卿,是寧國府的嫡長孫媳,她的名字寫在賈家族譜上,她的命運與賈家捆綁在一起。
曾秦再厲害,能撬動這鐵板一塊的禮法宗族嗎?
“奶奶,”瑞珠蹲下身,握住秦可卿冰涼的手,“您要信侯爺。那日侯爺施針救珍大爺的場面,奴婢雖沒親眼見,可聽府里人說,珍大爺當時都快不行了,侯爺幾針下去,人就緩過來了。侯爺有這樣的本事,定能讓寧府低頭。”
秦可卿輕輕點頭,指尖卻仍在微微顫抖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,還有小丫鬟請安的聲音:“侯爺回來了。”
秦可卿心頭一跳,慌忙放下碗,站起身。瑞珠和寶珠也趕緊退到一旁。
簾子掀起,曾秦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箭袖戎服,外罩一件石青色披風,風塵僕僕,顯然是從軍營直接回來的。
臉上帶著些許疲憊,但眼神依舊清亮。
“侯爺。”秦可卿福身行禮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曾秦解下披風遞給身後的曾福,走到桌邊倒了杯茶,一飲而盡,才轉向秦可卿,“坐。”
秦可卿依言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。
她抬眼看向曾秦,眼中滿是忐忑的詢問,卻不敢開口。
曾秦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這是……”秦可卿的聲音發顫。
“開啟看看。”曾秦溫聲道。
秦可卿的手抖得厲害,試了兩次才開啟盒蓋。
裡面是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。
紙張是上好的官宣,隱隱透著暗紋。
她深吸一口氣,顫抖著取出,展開。
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——是賈蓉的筆跡,雖然潦草,但她認得。
後面是賈珍歪歪扭扭的簽名,鮮紅的印章,還有賈代儒的見證,賴升的手印……
和離文書。
白紙黑字,鮮紅印章。
她自由了。
秦可卿怔怔地看著,看了很久很久。
每一個字,每一個印章,她都反覆確認,生怕是幻覺,是夢境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她抬起頭,眼中蓄滿了淚,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甚麼。
“真的。”
曾秦點頭,“從今日起,你與寧國府,再無瓜葛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秦可卿眼中的淚水終於決堤。
不是啜泣,是壓抑了多年、積攢了多年的痛哭。
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、悶悶的,像受傷小獸的嗚咽,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她整個人蜷縮起來,肩膀劇烈顫抖,雙手死死攥著那份文書,彷彿抓著救命稻草,又彷彿抓著灼熱的烙鐵。
“我……我自由了……我真的……自由了……”
她一邊哭一邊喃喃,話語破碎不成句,“不用再回天香樓了……不用再對著那些人了……不用再……”
瑞珠和寶珠也哭了,主僕三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團。
那是劫後餘生的痛哭,是重見天日的宣洩,是多年委屈和恐懼的總爆發。
曾秦靜靜站在一旁,沒有打擾。
他知道,這一刻的眼淚,秦可卿憋了太久。
哭了約莫一刻鐘,秦可卿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她抬起頭,臉上淚痕斑斑,眼睛紅腫,可那雙眼睛裡,卻有了這些年從未有過的光亮——那是希望的光,新生的光。
她站起身,走到曾秦面前,忽然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去。
“侯爺大恩……可卿……無以為報……”她哽咽著,就要磕頭。
曾秦一把扶住她:“不必如此。”
可秦可卿執意要拜,曾秦只得受了她的禮。
待她起身,曾秦才道:“文書我已讓人送去順天府備案,官府那邊三日內會出具憑證。
你的嫁妝,寧府答應全數返還,這兩日就會送來。”
“嫁妝……”
秦可卿悽然一笑,“那些東西,要不要都罷了。能離開那裡,已是天大的恩德。”
“該你的,就要拿回來。”
曾秦語氣堅定,“不僅是嫁妝,還有你這幾年在寧府的用度,我也會讓人清算。你放心,我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秦可卿望著他,眼中淚水又湧了上來,但這次是感激的淚:“侯爺……為我思慮這般周全……可卿……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你值得。”
曾秦看著她,目光溫和而鄭重,“秦可卿,從今往後,你可以為自己而活了。”
這句話,像最後一把鑰匙,徹底開啟了秦可卿心中那座囚籠。
她再也控制不住,撲進曾秦懷裡,放聲大哭。
這一次的哭,不再是宣洩痛苦,而是徹底的釋放和新生。
她緊緊抱著他,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絕望,都哭盡在這場淚水中。
曾秦輕輕攬住她,任她哭個痛快。
窗外,最後一縷夕陽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。
侯府各處的燈籠次第亮起,溫暖的光暈透過窗紙灑進來,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