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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秦可卿和離

2026-01-30 作者:落塵逐風

三日之期,最後一日的黃昏。

寧國府賈珍的臥房裡,賈珍靠在一摞錦緞軟枕上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顴骨卻反常地泛著病態的潮紅。

他的右手,那隻曾握過酒杯、拍過桌案、打過下人的手,此刻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。

手指蜷縮著,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動。

“父親……”

賈蓉跪在床前腳踏上,捧著一份已經擬好的文書,聲音乾澀發顫。

“這……這是和離書……曾秦那邊送來的範本,只需……只需您簽押用印……”

賈珍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,視線落在文書上那幾行墨字上:

“立和離書人賈蓉,系金陵賈氏寧國府嫡長孫。緣與妻秦氏可卿,結縭數載,性情不合,難諧琴瑟,今情願立此和離文書,從此各歸本宗,永無爭執。

一應妝奩衣物,聽憑秦氏攜去。自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恐後無憑,立此文約為照。”

“性情不合……難諧琴瑟……”

賈珍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冷笑聲,那聲音像破風箱漏風。

“好……好一個曾秦……連文書都替我們想好了……周全……真周全……”

他每說一個字,胸口就劇烈起伏一次,帶動著繃帶下的傷口陣陣抽痛。

三日前那口黑血噴出來,他以為自己死定了。

可偏偏沒死成,被曾秦從閻王殿門口硬生生拽了回來——用他賈珍最不願付出的代價。

“父親,您……您若實在不願,兒子就去回了他……”

賈蓉怯懦地說著,眼神卻飄忽不定。

他知道這話毫無意義,父親不籤,曾秦真能看著父親死?

可他更知道,父親不敢賭。

“回?”

賈珍猛地抬眼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迸發出駭人的光。

“回甚麼回?籤!我籤!”

他一把奪過賈蓉手中的筆——上好的紫狼毫,筆桿冰涼。

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,墨汁在筆尖凝聚,顫巍巍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,洇開一團汙濁。

“按著他!”賈珍嘶聲對旁邊侍立的賴升吼道。

賴升慌忙上前,用雙手死死按住賈珍抖動的右手腕。

兩個小廝也上前,一個扶住賈珍的肩膀,一個托住他的手肘。

賈珍咬著牙,牙齦都滲出血絲,鹹腥味在口腔裡瀰漫。

他瞪著眼,額頭青筋暴起,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,控制著那支筆,向著文書末尾“立書人”後的空白處挪去。

筆尖觸紙的剎那,他閉上眼。

“賈——珍——”

兩個字,寫得歪歪扭扭,墨跡深淺不一,尤其是“珍”字最後那一點,拖出長長一道顫抖的尾跡,像垂死掙扎的蚯蚓。

寫完,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整個人癱軟下去,筆從手中滑落,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滾了幾滾,停在腳踏邊緣。

“印……印……”賈珍喘息著,聲音微弱。

賴升連忙取過寧國府的對牌和賈珍的私章。

對牌是公中的,私章是雞血石的,刻著“寧國公賈珍印”六個篆字。

硃紅的印泥沾上印面,再重重按在“賈珍”二字旁。

“噗”的一聲輕響。

一個鮮紅刺眼的印章,烙在了文書上。

也彷彿烙在了寧國府百年清譽的最後一層遮羞布上。

賈蓉也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,用了自己的私章。

接著是作為見證的族老——賈代儒被請來了,老頭兒哆哆嗦嗦,一邊嘆氣一邊簽押。

最後,賴升作為管家,也作為中證,按了手印。

一份完整的、具備律法效力的和離文書,就這樣在滿室壓抑的喘息和藥味中誕生了。

賈珍睜開眼,看著那份文書,看著上面那些鮮紅的印章,看著自己那醜陋的簽名,忽然“哇”的一聲,又吐出一口血——這次是鮮紅的。

“父親!”

“老爺!”

驚呼聲四起。

賈珍擺擺手,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,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:“拿去……給曾秦……告訴他……我賈珍……記下了……”

————

同一時刻,忠勇侯府西跨院。

秦可卿坐在臨窗的貴妃榻上,手中拿著一卷《李義山詩集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
窗外夕陽如血,將庭院裡的海棠花染成悽豔的紅色。

花瓣在晚風中簌簌飄落,鋪了一地殘紅。

她已經在這裡“靜養”了四日。

這四日,是她嫁入寧國府以來,過得最安寧,也最煎熬的四日。

安寧是因為,這裡沒有賈珍那令人作嘔的窺視目光,沒有賈蓉那冷漠敷衍的嘴臉,沒有寧國府那些下人表面恭敬實則輕蔑的眼神。

煎熬是因為,她在等一個結果。

一個她期盼了多年,卻又不敢相信真能到來的結果。

“奶奶,喝口燕窩粥吧。”

瑞珠端著一隻青瓷小碗進來,碗裡是燉得晶瑩剔透的冰糖燕窩,“您午膳就沒怎麼用,仔細傷了身子。”

秦可卿接過碗,小勺在碗裡輕輕攪動,卻無心下嚥:“侯爺……還沒回來?”

“侯爺午後去了西山大營,說是巡視防務,應該快回了。”

寶珠輕聲道,“奶奶別急,侯爺答應的事,一定會辦到的。”

“我不是急……”

秦可卿垂下眼,長睫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,“我是怕……怕這又是一場夢。”

這四日,曾秦待她極好。

每日親自來診脈,開方調藥。

香菱和寶釵也常來探望,陪她說話解悶。

侯府的下人對她都恭敬有加,稱她“秦姑娘”——不是“蓉大奶奶”,是“秦姑娘”。

這個稱呼,像一根細微的針,在她心上輕輕紮了一下,帶起一陣酸澀的疼,和一絲隱秘的期盼。

可她不敢信。

和離?還是從寧國府這樣的門第和離?

這在大周,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。

更何況,她是秦可卿,是寧國府的嫡長孫媳,她的名字寫在賈家族譜上,她的命運與賈家捆綁在一起。

曾秦再厲害,能撬動這鐵板一塊的禮法宗族嗎?

“奶奶,”瑞珠蹲下身,握住秦可卿冰涼的手,“您要信侯爺。那日侯爺施針救珍大爺的場面,奴婢雖沒親眼見,可聽府里人說,珍大爺當時都快不行了,侯爺幾針下去,人就緩過來了。侯爺有這樣的本事,定能讓寧府低頭。”

秦可卿輕輕點頭,指尖卻仍在微微顫抖。
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,還有小丫鬟請安的聲音:“侯爺回來了。”

秦可卿心頭一跳,慌忙放下碗,站起身。瑞珠和寶珠也趕緊退到一旁。

簾子掀起,曾秦走了進來。

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箭袖戎服,外罩一件石青色披風,風塵僕僕,顯然是從軍營直接回來的。

臉上帶著些許疲憊,但眼神依舊清亮。

“侯爺。”秦可卿福身行禮,聲音有些發緊。

“不必多禮。”

曾秦解下披風遞給身後的曾福,走到桌邊倒了杯茶,一飲而盡,才轉向秦可卿,“坐。”

秦可卿依言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。

她抬眼看向曾秦,眼中滿是忐忑的詢問,卻不敢開口。

曾秦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
“這是……”秦可卿的聲音發顫。

“開啟看看。”曾秦溫聲道。

秦可卿的手抖得厲害,試了兩次才開啟盒蓋。

裡面是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。

紙張是上好的官宣,隱隱透著暗紋。

她深吸一口氣,顫抖著取出,展開。

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——是賈蓉的筆跡,雖然潦草,但她認得。

後面是賈珍歪歪扭扭的簽名,鮮紅的印章,還有賈代儒的見證,賴升的手印……

和離文書。

白紙黑字,鮮紅印章。

她自由了。

秦可卿怔怔地看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每一個字,每一個印章,她都反覆確認,生怕是幻覺,是夢境。

“真……真的?”

她抬起頭,眼中蓄滿了淚,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甚麼。

“真的。”

曾秦點頭,“從今日起,你與寧國府,再無瓜葛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秦可卿眼中的淚水終於決堤。

不是啜泣,是壓抑了多年、積攢了多年的痛哭。

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、悶悶的,像受傷小獸的嗚咽,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
她整個人蜷縮起來,肩膀劇烈顫抖,雙手死死攥著那份文書,彷彿抓著救命稻草,又彷彿抓著灼熱的烙鐵。

“我……我自由了……我真的……自由了……”

她一邊哭一邊喃喃,話語破碎不成句,“不用再回天香樓了……不用再對著那些人了……不用再……”

瑞珠和寶珠也哭了,主僕三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團。

那是劫後餘生的痛哭,是重見天日的宣洩,是多年委屈和恐懼的總爆發。

曾秦靜靜站在一旁,沒有打擾。

他知道,這一刻的眼淚,秦可卿憋了太久。

哭了約莫一刻鐘,秦可卿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
她抬起頭,臉上淚痕斑斑,眼睛紅腫,可那雙眼睛裡,卻有了這些年從未有過的光亮——那是希望的光,新生的光。

她站起身,走到曾秦面前,忽然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去。

“侯爺大恩……可卿……無以為報……”她哽咽著,就要磕頭。

曾秦一把扶住她:“不必如此。”

可秦可卿執意要拜,曾秦只得受了她的禮。

待她起身,曾秦才道:“文書我已讓人送去順天府備案,官府那邊三日內會出具憑證。

你的嫁妝,寧府答應全數返還,這兩日就會送來。”

“嫁妝……”

秦可卿悽然一笑,“那些東西,要不要都罷了。能離開那裡,已是天大的恩德。”

“該你的,就要拿回來。”

曾秦語氣堅定,“不僅是嫁妝,還有你這幾年在寧府的用度,我也會讓人清算。你放心,我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
秦可卿望著他,眼中淚水又湧了上來,但這次是感激的淚:“侯爺……為我思慮這般周全……可卿……何德何能……”

“你值得。”

曾秦看著她,目光溫和而鄭重,“秦可卿,從今往後,你可以為自己而活了。”

這句話,像最後一把鑰匙,徹底開啟了秦可卿心中那座囚籠。

她再也控制不住,撲進曾秦懷裡,放聲大哭。

這一次的哭,不再是宣洩痛苦,而是徹底的釋放和新生。

她緊緊抱著他,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絕望,都哭盡在這場淚水中。

曾秦輕輕攬住她,任她哭個痛快。

窗外,最後一縷夕陽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。

侯府各處的燈籠次第亮起,溫暖的光暈透過窗紙灑進來,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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