簾子再次掀起,秦可卿扶著寶珠的手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繡玉蘭的杭綢褙子,通身素淨,卻更襯得她肌膚勝雪,眉眼如畫。
只是臉色有些蒼白,眼下帶著淡淡青影,像是沒睡好。
“給老太太請安,給侯爺道喜。”
秦可卿聲音輕柔,福身行禮時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曾秦眼疾手快,虛扶了一把:“蓉大奶奶不必多禮。快請坐。”
他的手觸到她手臂時,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。
秦可卿抬眼看他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,慌忙避開視線,低聲道:“謝侯爺。”
眾人都落了座。
丫鬟們奉上茶點。
雨前茶清香撲鼻,點心果子琳琅滿目:棗泥山藥糕、藕粉桂花糖糕、奶油松瓤卷、鵝油卷、螃蟹小餃、豆腐皮包子……樣樣精緻。
王熙鳳拈了塊棗泥山藥糕,咬了一口,讚道:“這點心做得比咱們府裡還精細!寶丫頭,是你調的方子吧?”
寶釵微笑:“鳳姐姐過獎了,是廚房劉媽的手藝。她原是江南點心鋪的老師傅,我請來的。”
賈母嚐了口茶,點頭:“這雨前茶也好,湯色清亮,香氣醇厚。”
眾人喝茶吃點心,說笑寒暄,廳內氣氛融洽。
只有寶玉,坐在角落,低著頭,手裡的茶半天沒喝一口。
他不時抬眼,看向曾秦。
曾秦正與賈政說著朝中之事,神色從容,談吐得體。
賈政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滿是讚許。
他又看向寶釵。
寶釵坐在香菱下首,正與王熙鳳、李紈說著話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杭綢褙子,髮間簪著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,通身氣度雍容,已完全是侯夫人的模樣。
再看向林妹妹……
寶玉心中一緊。
黛玉坐在賈母身邊,正輕聲與探春說著甚麼。
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繡竹葉紋的褙子,頭髮鬆鬆綰著,簪著支素銀簪子,通身素淨,卻自有一股清冷氣度。
她偶爾抬眼,看向曾秦。
那眼神……很複雜。
有好奇,有欽佩,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嚮往?
寶玉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。
用過早茶點心,曾秦提議去花園走走。
“府裡後園剛修葺好,引了活水,種了些花木。雖比不得大觀園,倒也清幽。諸位若有興致,可去逛逛。”
眾人自然說好。
侯府花園在宅邸西側,佔地約二十畝。
園門是月亮門,上題“漱芳”二字,筆力遒勁,是曾秦親筆。
一進園門,便見一片翠竹,竹林間一條石子鋪就的小徑蜿蜒向前。
竹葉沙沙,清風徐來,暑氣頓消。
“這竹子種得好,”賈政讚道,“疏密有致,頗有林下之風。”
穿過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湖泊映入眼簾,湖水清澈,可見游魚。
湖心一座六角亭,飛簷斗拱,題著“望雲亭”三字。
湖邊植著垂柳,柳絲輕拂水面,漾起圈圈漣漪。
“這湖是引了外頭活水?”賈璉問道。
曾秦點頭:“從金水河引來的活水,湖底鋪了細沙,種了睡蓮。夏日荷花開了,應當好看。”
沿著湖岸,是一條九曲迴廊。
廊柱漆成硃紅色,廊頂繪著花鳥魚蟲,栩栩如生。
廊下襬著石凳,可供歇息。
眾人邊走邊看,讚歎聲不絕。
“這園子雖不大,但佈局精巧,一步一景。”
王熙鳳道,“比咱們大觀園多了份雅緻,少了份奢靡。”
探春細心,指著湖邊幾處:“你們瞧,那兒種的是梅花,那兒是桂花,那兒是玉蘭。四季皆有花可賞,想得周到。”
史湘雲最是活潑,跑到湖邊,俯身看水裡的魚:“好多魚!紅的、黃的、黑的!曾大哥,我能餵魚嗎?”
曾秦笑道:“自然可以。鶯兒,去取魚食來。”
鶯兒應聲去了,不多時端來一盤魚食。
史湘雲抓了一把撒進湖裡,頓時,幾十條錦鯉湧來爭食,水面泛起陣陣漣漪。
她高興得拍手笑:“真好看!”
眾人都圍過來看魚。
黛玉站在廊下,沒有過去。
她望著湖心的望雲亭,眼神有些飄忽。
那日曾秦在花廳彈琴,就是在這樣的水邊吧?
琴聲悠悠,月色如水……
“林妹妹。”
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黛玉回過頭,見曾秦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。
他今日這身靛青色直裰很襯他,襯得他眉目疏朗,氣度清華。
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,想來傷還沒全好。
“曾大哥。”黛玉輕聲道。
“怎麼不過去看魚?”曾秦溫聲問,“雲妹妹餵魚,熱鬧得很。”
黛玉垂下眼:“我……喜歡清靜。”
曾秦點點頭,與她並肩站在廊下,望著湖面。
清風拂過,帶來竹葉的沙沙聲,湖水的溼氣,還有……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藥香。
“你的傷……可好些了?”黛玉忽然問。
話出口,她才驚覺自己問得唐突,臉頰微熱。
曾秦卻笑了:“好多了,多謝林妹妹關心。”
他頓了頓,輕聲道:“那日在城頭,其實……很險。有好幾次,我以為自己回不來了。”
黛玉心頭一緊,抬眼看他。
他的側臉在陽光下線條清晰,眼中有一絲追憶,但更多的是平靜。
“怕嗎?”她輕聲問。
“怕。”
曾秦如實道,“怎麼會不怕?箭從耳邊飛過的時候,滾石砸在身邊的時候……都怕。但怕沒有用,只能往前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黛玉:“有時候我在想,人這一生,就像走在獨木橋上。
往前是未知,往後是懸崖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穩住心神,一步一步走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卻讓黛玉心中湧起波瀾。
她想起自己。
困在深宅大院裡,前路茫茫,後路已斷。
不也像走在獨木橋上?
“曾大哥走得穩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不是穩,是沒得選。”
曾秦微笑,“就像妹妹寫詩,每一字每一句,都要斟酌。不是不想隨心所欲,是不能。”
這話說到黛玉心坎裡了。
她寫詩,何嘗不是字字斟酌,句句推敲?
不是不想恣意,是不能。
兩人一時無言,只靜靜看著湖面。
陽光透過柳絲灑下來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遠處傳來史湘雲她們的說笑聲,更襯得這角落寧靜。
不遠處的竹林旁,寶玉站在那裡,呆呆看著廊下的兩人。
曾秦和黛玉並肩而立,一個青衫磊落,一個素衣如雪。
那樣和諧,那樣……刺眼。
寶玉的手緊緊攥起,指甲掐進掌心,卻感覺不到疼。
他心裡只有一個聲音:林妹妹……林妹妹和他說話的樣子,和跟我說話時不一樣。
那種放鬆,那種自然,那種……親近。
“寶二爺?”
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