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忠勇侯府喬遷之喜。
天剛矇矇亮,朱雀大街上便熱鬧起來。
侯府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被擦得鋥亮,硃紅大門敞開,門楣上“忠勇侯府”四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。
門下站著八名青衣小廝,個個精神抖擻,見人來便躬身行禮,規矩嚴整。
府內更是忙得人仰馬翻。
香菱天未亮便起身,指揮著丫鬟婆子們佈置正廳。
今日宴請賈府眾人,是侯府頭一回待客,半點馬虎不得。
“這盆蘭花擺在這兒不妥,移到東窗下,那邊光線好。”
香菱指著多寶格旁的一盆素心蘭,對兩個粗使婆子道。
寶釵從賬房過來,手裡拿著單子:“姐姐,酒水點心都備齊了。御賜的‘玉液金波’十壇,江南新到的雨前茶二十斤,各色點心果子三十二樣。
廚房那邊,劉媽說午宴的菜色已擬好,請姐姐過目。”
她遞過一張灑金箋,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菜名:燕窩雞絲、鮮蟶蘿蔔絲羹、海參燴豬筋、魚翅螃蟹羹、蘑菇煨雞、油燜大蝦、清蒸鰣魚、火腿燉肘子……
林林總總二十四道,冷熱葷素搭配得宜。
香菱細細看過,點頭道:“妹妹安排得極妥當。只是這‘清蒸鰣魚’要多備兩條,老太太最愛這道菜。
還有‘棗泥山藥糕’,林姑娘脾胃弱,這個最是養人。”
“我記下了。”
寶釵應道,又補充,“各人愛吃的都備了些:寶二爺愛的荷葉蓮蓬湯,璉二奶奶愛的糟鵝掌,三姑娘愛的油鹽炒枸杞芽兒……”
兩人正說著,迎春怯怯地從內室出來:“香菱姐姐,寶姐姐,我……我能做些甚麼?”
香菱溫聲道:“妹妹不必忙,今日客人多,你幫著招呼幾位姑娘便好。若是累了,就回房歇著。”
迎春卻搖頭:“我不累。我想……想幫忙。”
寶釵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,心中微嘆,柔聲道:“那妹妹就幫我核對禮單吧。各房送的賀禮,都要登記造冊,一件也不能錯。”
“好!”
迎春眼睛一亮,接過禮單,坐到書案旁,認真地看了起來。
晴雯從繡坊匆匆回來,一進廳就道:“相公的新衣裳趕出來了,用的是宮裡賞的雲錦,我親自繡的‘福’字紋。茜雪,快去書房請相公試衣。”
茜雪應聲去了。
麝月和鶯兒在廊下張羅茶具。
鶯兒嘰嘰喳喳地說著:“這套雨過天青的汝窯茶具最配今天的雨前茶,還有這套甜白釉的,給姑娘們用。這套青花纏枝蓮的,給太太奶奶們……”
襲人在廚房盯著火候,劉媽正帶著十幾個廚娘忙得熱火朝天。
灶上燉著老鴨湯,砂鍋裡煨著佛跳牆,蒸籠裡冒著熱氣,香味撲鼻。
曾秦在書房裡,正看著兵部送來的公文。
北漠大軍雖退到三十里外,但並未撤走,每日都有探馬來報。
山東、河南的援軍已到,共五萬人,駐紮在城外。
朝廷正在商議是主動出擊,還是固守待援。
他放下公文,揉了揉眉心。
“相公。”茜雪在門外輕喚,“晴雯姐姐讓您試新衣裳。”
曾秦起身開門,見茜雪捧著一套靛青色雲錦直裰,領口袖邊用銀線繡著精緻的“福”字紋,針腳細密,一看便知是晴雯的手藝。
“難為她了,這幾日繡坊那麼忙,還抽空做衣裳。”曾秦溫聲道。
茜雪笑道:“晴雯姐姐說,相公今日是主角,定要穿得體體面面的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喧譁聲。
“來了來了!榮國府的車馬到了!”
最先到的是王熙鳳和賈璉。
王熙鳳今日穿了身大紅色遍地金牡丹紋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朝陽五鳳掛珠釵,耳上墜著紅寶石耳墜,通身富貴逼人。
她扶著豐兒的手下車,抬眼打量侯府,丹鳳眼裡精光閃爍。
“哎呦喂!這可真是……氣派!”
她嘖嘖讚歎,“瞧瞧這門臉,這石獅子,比咱們榮國府還闊氣!”
賈璉跟在她身後,也是滿臉驚歎:“曾兄弟這才叫真出息了!從家丁到侯爺,這才多久?”
兩人剛進門,香菱和寶釵已迎了出來。
“璉二哥哥,鳳姐姐,快裡面請。”香菱福身行禮。
王熙鳳忙上前扶住:“可使不得!如今您是侯夫人,該我們給您行禮才是!”
香菱笑道:“鳳姐姐說笑了,咱們自家人,不講這些虛禮。”
寶釵也溫聲道:“鳳姐姐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,這牡丹繡得活靈活現的。”
王熙鳳拉著寶釵的手,上下打量:“寶丫頭如今也是侯夫人了,瞧瞧這氣度,這模樣,比在園子裡時更顯雍容了!”
正說著,外頭又傳來車馬聲。
賈母的轎子到了。
鴛鴦攙著賈母下轎,後頭跟著王夫人、邢夫人、李紈,還有寶玉、探春、惜春等小輩。
賈母今日穿了身佛青色萬字不斷頭紋的杭綢褙子,頭上戴著翡翠抹額,手裡拄著紫檀木柺杖。
她站在侯府門前,仰頭看著那匾額,眼中神色複雜。
“老祖宗來了。”曾秦已換好新衣,親自迎到門外。
他今日這身靛青色雲錦直裰,襯得面如冠玉,身姿挺拔。
雖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眉宇間那股從容氣度,已非昔日可比。
賈母看著他,心中感慨萬千。
幾個月前,這還是賈府一個不起眼的家丁。
如今,已是御封的忠勇侯,正三品大員。
“曾哥兒,”她溫聲道,“你這府邸……很好。”
只三個字,卻包含了太多情緒。
曾秦躬身道:“老太太過獎。您能來,是晚輩的榮幸。快請進。”
眾人簇擁著賈母進了侯府。
一進大門,便是寬敞的庭院。
青石板鋪地,兩側迴廊曲折,廊下襬著一盆盆名貴蘭花。
正中一座漢白玉影壁,上刻“福”字,用的是整塊白玉,在陽光下溫潤生輝。
“這影壁……”賈政倒吸一口涼氣,“怕是宮裡的手藝吧?”
曾秦點頭:“陛下賞的,說是前朝宮中舊物。”
穿過庭院,便是正廳“忠勇堂”。
堂面闊五間,進深三間,梁枋上繪著精美的金龍和璽彩畫。
正中懸著御筆親題的“忠勇侯府”匾額,兩旁是皇帝御賜的對聯:“文章華國垂千載,忠孝傳家裕後昆”。
廳內陳設極盡奢華——紫檀木雕螭紋桌椅,多寶格里擺著汝窯天青釉花瓶、哥窯開片尊、鈞窯玫瑰紫釉洗,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畫,案上擺著青銅饕餮紋香爐,香菸嫋嫋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邢夫人眼睛都直了,“這……這可都是好東西啊!這汝窯花瓶,我在宮裡見過一模一樣的,說是前朝舊物,價值連城!”
王夫人捻著佛珠,面上平靜,心中卻翻江倒海。
她知道曾秦如今風光,卻沒想到風光到這個地步。這些陳設,有些連榮國府都沒有。
寶玉跟在眾人身後,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他看著這富麗堂皇的廳堂,看著曾秦從容待客的身影,看著寶釵、香菱那侯夫人的氣度……
心中像壓了塊石頭,悶得喘不過氣。
這裡的一切,都在提醒他——曾秦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仰視賈府的家丁了。
如今,是他要仰視曾秦。
“寶兄弟,”曾秦走到寶玉面前,溫聲道,“許久不見,可還好?”
寶玉抬起頭,勉強笑了笑:“還……還好。恭喜曾大哥喬遷之喜。”
“多謝。”
曾秦拍拍他的肩,“往後常來坐坐。園子裡的姐妹們都來了,你們正好說說話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。
“我們來晚了!可是有好茶好點心等著?”
簾子掀起,史湘雲拉著探春、惜春進來,後頭還跟著迎春——她剛才去二門迎姐妹們了。
史湘雲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繡折枝梅的褙子,頭髮梳成俏皮的垂掛髻,簪著赤金蝴蝶簪,活潑靈動。
她一進來就東張西望:“好氣派的府邸!曾大哥,你這侯府比我們史家老宅還闊氣!”
探春穩重些,福身行禮:“恭喜侯爺喬遷之喜。”
惜春怯怯地跟著行禮,小聲道:“恭喜侯爺。”
曾秦笑道:“都是自家人,不必多禮。雲妹妹還是這般愛說笑。”
史湘雲嘻嘻一笑,跑到賈母身邊:“老祖宗您瞧,曾大哥這府邸多好!我往後要常來蹭吃蹭喝!”
賈母被她逗笑了:“你這猴兒,到哪兒都不安生。”
正熱鬧著,外頭丫鬟通報:“東府蓉大奶奶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