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湘館裡,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繡花。
紫鵑從外頭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:“姑娘,曾侯爺……搬走了。”
黛玉手中的針一頓,抬起頭:“搬去哪兒了?”
“朱雀大街的侯府,陛下賞的宅子,聽說大得很。”紫鵑低聲道,“方才璉二奶奶去送賀禮,回來說,那府邸比榮國府還氣派。”
黛玉沉默片刻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又低下頭繼續繡花。
可那針腳,明顯亂了。
紫鵑看著她蒼白的側臉,心中暗歎。
姑娘這些日子,總是魂不守舍。嘴上不說,可誰都看得出,她心裡裝著事。
正想著,外頭傳來寶玉歡快的聲音:“林妹妹!林妹妹!”
簾子掀起,寶玉興沖沖走進來,臉上帶著笑:“妹妹聽說了嗎?曾大哥搬走了!搬去朱雀大街了!”
黛玉抬眼看他:“聽說了。”
“這下好了!”
寶玉在繡墩上坐下,眉飛色舞,“往後咱們園子裡,又清靜了。再不會有人突然冒出來,擾了咱們的清淨。”
他說得直白,黛玉蹙了蹙眉:“寶玉,曾大哥是搬去侯府,又不是離開京城。況且他救了全城百姓,是英雄,你怎麼能這麼說?”
寶玉一怔,沒想到黛玉會反駁他,頓時有些訕訕:“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只是覺得,他在的時候,園子裡氣氛總有些……拘束。”
黛玉放下繡繃,輕聲道:“曾大哥在時,園子裡辦詩社、論學問,何等熱鬧。
他那一手琴、一手畫,連宮裡都誇讚。這樣的人,怎麼會讓人拘束?”
寶玉被她問得啞口無言,臉漸漸漲紅。
他忽然發現,林妹妹提起曾秦時,眼中會有光——那種他從未見過的、混合著欽佩與嚮往的光。
“妹妹……”
他聲音發澀,“你……你是不是覺得曾大哥很好?”
黛玉垂下眼,指尖摩挲著繡繃上的絲線,許久才輕聲道:“曾大哥文武雙全,忠勇為國,自然是好的。”
“那我呢?”寶玉脫口而出,“我……我比不上他,是不是?”
這話問得直接,也問得心碎。
黛玉抬眼看他,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哥,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神情,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“寶玉,”她輕聲道,“人和人,怎麼能比呢?你有你的好,曾大哥有曾大哥的好。”
“可你覺得他更好!”
寶玉聲音提高,帶著委屈,“你看他的眼神,和看我不一樣!你為他說話,為他辯解!林妹妹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喜歡他?”
“寶玉!”
黛玉猛地站起身,臉色煞白,“你胡說甚麼?!”
“我胡說?”
寶玉也站起來,眼睛紅了,“那日花廳,他當眾向你表白,你雖沒答應,可也沒拒絕!
這些日子,你總是魂不守舍,提起他就眼神閃爍!林妹妹,你告訴我,你是不是心裡有他?”
這話像刀子,一刀刀割在黛玉心上。
她張了張嘴,想反駁,想辯解,可話到嘴邊,卻化作一聲苦笑。
是啊,她心裡有他嗎?
那個青衫磊落的男子,那個彈琴作畫時專注的側影,那個一箭退敵時挺直的背影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想起他時,心會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黛玉閉上眼睛,眼淚滑落,“寶玉,你別逼我。”
又是這三個字。
寶玉像被這三個字抽空了所有力氣,踉蹌後退,靠在門框上。
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他喃喃重複,眼中滿是痛苦,“林妹妹,你到底要我等到甚麼時候?”
他看著黛玉流淚的臉,看著她的掙扎與茫然,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可笑。
他愛了她這麼多年,等了這麼多年,以為總有一天她會明白。
可曾秦出現了,不過幾個月,就攪亂了一切。
如今曾秦封侯開府,風光無限。而他賈寶玉,還是個靠著家族廕庇、整日在女兒堆裡廝混的“寶二爺”。
拿甚麼比?
憑甚麼爭?
“我走了。”
寶玉啞著嗓子說,轉身,踉蹌地走出瀟湘館。
背影在春日陽光下,蕭索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黛玉站在原地,看著他離去,眼淚無聲流淌。
紫鵑上前,輕輕抱住她:“姑娘,別哭了……寶二爺他……也是一時情急……”
黛玉搖頭,只是哭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。
哭寶玉的痛苦?
哭自己的無奈?
哭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?
還是哭心裡那點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……悸動?
曾秦搬走了。
那個像一道光劈開她沉寂世界的男子,如今有了自己的侯府,自己的天地。
他們之間的距離,從此不只是身份、地位,還有實實在在的、小半個京城的距離。
窗外的竹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瀟湘館裡一片清冷。
黛玉擦乾眼淚,重新坐回窗下,拿起繡繃。
針線在手中,可心,卻飄向了朱雀大街的方向。
那裡有座侯府,府中有個男子,曾在她心上燙下一個細微的、卻再也無法忽視的缺口。
如今那缺口還在,隱隱作痛。
而她,只能裝作若無其事,繼續在這深宅大院裡,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。
這就是她的命。
從出生就註定的,孤寂而無奈的命。
————
忠勇侯府,望雲樓三層。
曾秦憑欄而立,望著京城萬家燈火。
夜色中的京城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蟄伏在平原上。
遠處皇宮的琉璃瓦頂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,鐘鼓樓的輪廓清晰可見。
這裡視野極好,幾乎能俯瞰半個京城。
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。
“相公,夜深了,該歇息了。”是香菱的聲音。
曾秦回頭,見香菱披著件藕荷色斗篷,手裡提著盞琉璃燈,燈光映著她溫婉的眉眼。
“你怎麼上來了?”他溫聲問。
“見相公許久未回房,有些擔心。”
香菱走近,將斗篷披在他肩上,“樓高風大,相公傷還沒好,仔細著涼。”
曾秦握住她的手:“陪我站一會兒。”
兩人並肩而立,望著夜色中的京城。
“相公在想甚麼?”香菱輕聲問。
“在想……這座城。”
曾秦緩緩道,“我初來時,只是個家丁,住在馬房旁的耳房裡。後來搬到聽雨軒,以為那就是安身之所。
如今……卻站在這望雲樓上,俯瞰全城。”
香菱靠在他肩上:“是啊,像做夢一樣。”
“不是夢。”
曾秦摟緊她,“是我一步步走出來的。也是你們陪我走出來的。”
香菱眼圈微紅:“相公,往後……咱們真能過安穩日子了嗎?”
“或許能,或許不能。”
曾秦目光深邃,“北漠未退,朝堂之上,暗流湧動。我今日封侯,明日就有人盯著。這座侯府,是賞賜,也是……牢籠。”
香菱心中一緊:“相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皇帝賞我侯府,是恩寵,也是警告。”
曾秦淡淡道,“住在賈府,我終究是‘客’。搬到這裡,我就是獨立的勳貴。一舉一動,都在皇帝眼皮底下。”
香菱沉默了。
她雖不懂朝堂大事,但也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。
“那……咱們該怎麼辦?”
“該怎樣還怎樣。”
曾秦微笑,“謹言慎行,低調做人。但該有的體面,也不能少。這座侯府,就是體面。”
他頓了頓:“往後往來賓客會很多,你要學著應付。寶釵沉穩,可為你分擔。
迎春溫順,不會生事。晴雯她們各司其職,府中不會亂。”
香菱點頭:“我會好好學的,不讓相公操心。”
正說著,樓下傳來寶釵的聲音:“香菱姐姐,相公在樓上嗎?”
“在呢。”香菱應道。
寶釵提著裙襬走上樓來,見兩人並肩而立,腳步微頓,隨即溫聲道:“太醫來了,說該換藥了。”
曾秦點頭:“這就下去。”
三人下樓,回到正房。
太醫早已候著,仔細為曾秦換了藥。
“侯爺傷勢恢復得不錯,但內腑受損,還需靜養。這期間不可動武,不可勞累。”太醫叮囑。
“有勞太醫。”曾秦道。
送走太醫,已是亥時三刻。
香菱和寶釵伺候曾秦躺下,又仔細掖好被角。
“你們也去歇息吧。”曾秦溫聲道。
兩人點頭,吹熄燭火,輕輕退了出去。
房門關上,房間裡一片黑暗。
曾秦躺在床上,望著帳頂的繡花,毫無睡意。
搬進侯府,是新的開始,也是新的挑戰。
這座府邸太大,太顯眼,往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。
朝堂之上,皇帝今日賞他侯府,明日就可能猜忌他功高震主。
賈府那邊,關係微妙,既要維持,又不能太過親近。
還有……黛玉。
想起那個清冷孤傲的少女,曾秦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那日花廳表白,雖是為了刷系統點數,可看著她眼中閃過的震動與慌亂,他確實心動了。
這樣一個才情品貌俱佳的女子,困在深宅大院裡,像籠中鳥,池中魚。
可惜……時機不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