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聽雨軒內一片忙碌。
箱籠已經打點好,其實東西並不多——曾秦原本就沒甚麼家底,值錢的多是御賜之物。
香菱她們的首飾衣裳倒是不少,但也只裝了二十幾口箱子。
內務府派來的三十個僕役手腳麻利,不到一個時辰,便將所有箱籠裝上了十輛青帷大車。
賈府各房都有人來送行。
賈母親自到了聽雨軒,拉著香菱和寶釵的手,眼圈微紅:“好孩子,往後就是侯夫人了,常回來看看老祖宗。”
香菱含著淚點頭:“老太太放心,我們會常回來的。”
寶釵也溫聲道:“老祖宗保重身子,得空我們就來請安。”
王夫人、邢夫人、李紈等人也都在,說著祝福的話,可那笑容裡多少帶了些勉強。
尤其是邢夫人,看著那一箱箱抬出去的御賜錦緞、珠寶首飾,眼睛都快直了,嘴裡喃喃道:“這可真是……一步登天了。”
最有趣的是薛蟠。
他今日難得起了個大早,還特意換了身新衣裳,幫著指揮僕人搬東西。
可那眼神飄忽,不敢與曾秦對視,偶爾碰上,便慌忙避開,訕訕地笑。
曾秦也不點破,只當尋常。
倒是薛姨媽,拉著寶釵說了許久的話,眼淚掉個不停:“我的兒,往後就是侯夫人了,娘……娘為你高興。”
寶釵心中酸楚,卻強笑道:“母親別哭,侯府離得不遠,女兒會常回來看您的。”
“好好好……”
薛姨媽抹著淚,又對曾秦福身,“侯爺,寶丫頭……就託付給您了。”
曾秦鄭重還禮:“岳母放心。”
這邊正說著,那邊寶玉來了。
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月白色直裰,臉色蒼白,眼下帶著青影,像是沒睡好。
進了院子,也不與人招呼,只呆呆站在海棠樹下,望著忙碌的人群。
“寶玉?”王夫人喚他。
寶玉回過神,走到曾秦面前,張了張嘴,卻不知說甚麼。
曾秦看著他,溫聲道:“寶兄弟往後若得閒,可來侯府坐坐。”
寶玉嘴唇動了動,半晌才擠出一句:“恭喜……曾大哥。”
這話說得乾澀,全無真心。
曾秦也不在意,點點頭:“多謝。”
終於,所有箱籠裝車完畢。
曾秦向賈母、賈政等人拱手告辭:“這些時日,叨擾府上了。”
賈政忙道:“侯爺客氣,都是一家人。”
賈母也道:“去吧,好好過日子。”
車馬緩緩駛出榮國府角門。
香菱、寶釵、迎春坐在第一輛馬車裡,撩開車簾回望。
那座住了數月的府邸在晨光中漸漸遠去,朱漆大門緩緩關閉,像是關上了一段過往。
“姐姐,咱們還會回來嗎?”迎春輕聲問。
寶釵沉默片刻,才道:“會回來,但……不是家了。”
香菱握住兩人的手,溫聲道:“咱們有新的家了。”
車簾落下,隔絕了視線。
馬車沿著青石板路駛向西城,車輪轔轔,碾過這個春天的清晨。
榮國府內,送行的人漸漸散去。
賈母被鴛鴦攙扶著往回走,腳步有些蹣跚。
“老太太,您慢些。”鴛鴦輕聲說。
賈母嘆了口氣:“走了……都走了。寶丫頭,迎丫頭,還有曾哥兒……這園子,越來越冷清了。”
王夫人跟在身後,捻著佛珠,沉默不語。
邢夫人卻撇撇嘴:“人家現在是侯爺了,自然看不上咱們這地方。”
“你少說兩句!”賈政厲聲喝道。
邢夫人悻悻閉了嘴。
眾人各自回房,榮國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。
可那寧靜裡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落。
怡紅院裡,寶玉關上門,誰也不見。
他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那株海棠——去年今日,寶姐姐還在這裡和他談天論地。
如今,海棠依舊,人已非昨。
“二爺,喝口茶吧。”秋紋小心翼翼端茶進來。
寶玉接過,卻不喝,只喃喃道:“他們都走了……下一個,是不是就該林妹妹了?”
秋紋心頭一緊,強笑道:“林姑娘怎麼會走?她是老太太的外孫女,自然一直住在府裡。”
“一直?”寶玉慘笑,“曾大哥當初不也一直住在府裡?如今呢?”
秋紋無言以對。
是啊,這世上哪有甚麼“一直”?
瀟湘館裡,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繡花。
紫鵑從外頭進來,見她又在發呆,輕聲道:“姑娘,曾侯爺他們已經搬走了。”
黛玉手指一頓,針尖刺入指腹,沁出一顆血珠。
“走了?”她輕聲問。
“嗯,辰時就搬了。香菱夫人、寶姑娘、二姑娘都跟著去了。”
紫鵑低聲道,“老太太、太太們都去送了,場面……挺熱鬧的。”
熱鬧?
黛玉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。
是啊,該熱鬧的。
封侯拜將,喬遷新府,自然是熱鬧的。
可這熱鬧,與她無關。
她放下繡繃,走到窗前。
窗外竹影搖曳,沙沙作響,像是也在訴說著甚麼。
“姑娘,”紫鵑猶豫片刻,“寶二爺方才來了,在院外站了會兒,又走了。”
黛玉“嗯”了一聲,沒說話。
她知道寶玉為甚麼來——無非是想從她這裡尋求安慰,想確認她不會像寶釵她們一樣離開。
可她能給他甚麼承諾呢?
這深宅大院,她的去留,何時由得了自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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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隊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轔轔聲響。
街邊許多百姓駐足觀看,竊竊私語:
“那就是忠勇侯!一箭退萬敵的英雄!”
“聽說身上傷還沒好呢,真是忠勇!”
“侯爺搬去朱雀大街的侯府了,往後咱們這條街,可就冷清嘍。”
馬車駛出寧榮街,轉入朱雀大街。
這條街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,兩旁皆是高門大戶,朱門黛瓦,氣象森嚴。
侯府在街東第三座,門楣上懸掛著御筆親題的“忠勇侯府”匾額,金漆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,高約丈許,雕刻精細,威猛莊嚴。
硃紅大門釘著鎏金銅釘,門環是猙獰的狻猊頭。
馬車在門前停下。
門房早已候著,見主人到了,齊刷刷跪倒:“恭迎侯爺、夫人回府!”
聲音整齊洪亮。
曾秦被扶下車,抬頭望向這座屬於自己的府邸。
五間三啟的王府規制,青磚灰瓦,飛簷斗拱,氣象恢宏。
門內可見影壁,上刻“福”字,用的是整塊漢白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