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懼,像瘟疫般在北漠軍中蔓延。
“魔鬼……那是魔鬼……”
“他不是人……不是人……”
“逃……快逃……”
終於,第一個北漠兵扔下兵器,轉身逃跑。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潰逃像雪崩般發生。
城下,拓跋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崩潰。
八萬大軍,攻城三個時辰,死傷超過一萬,卻連城牆都沒徹底拿下。
而那個周人將領,一個人就殺了至少五百人——不,可能更多。
那已經不能稱之為“人”了。
那是戰神臨凡,是殺神降世。
“王爺……退兵吧……”副將跪在地上,聲音帶著哭腔,“兒郎們……撐不住了……”
拓跋烈死死盯著城頭上那個拄劍而立的身影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不甘!
憤怒!
屈辱!
但他知道,今日已不可能破城。
士氣已崩,軍心已散。
再打下去,只會是更多的傷亡。
許久,他緩緩閉上眼睛,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
“退兵。”
嗚嗚的號角聲響起。
北漠軍如潮水般退去,丟下滿地的屍體、破損的兵器、燃燒的雲梯。
城頭上,一片死寂。
然後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“贏了!我們贏了!”
“北漠人退了!退了!”
守軍們相擁而泣,有的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那是劫後餘生的喜悅,是死裡逃生的慶幸。
曾秦拄著劍,站在屍山血海中,看著退去的敵軍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贏了。
終於贏了。
然後,他眼前一黑,向前栽倒。
“曾大人!”
“相公!”
驚呼聲響起。
賈芸第一個衝過來,扶住曾秦。
觸手處,一片滾燙——曾秦的身體燙得像火爐,那是超負荷爆發後的後遺症。
“快!抬曾大人下去!叫軍醫!”趙德柱嘶聲大喊。
幾個守軍慌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曾秦抬下城樓。
城牆上,鮮血浸透了每一塊青磚。
屍體堆積如山,有北漠兵的,也有守軍的,還有民防軍的。
夕陽西下,殘陽如血,將這片修羅場染成悽豔的紅色。
西直門,守住了。
但代價,太大了。
乾清宮內,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皇帝周瑞端坐御座,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,手指微微顫抖。
殿下,文武百官肅立,個個臉色蒼白。
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時辰。
從午時接到“北漠總攻”的急報開始,所有人就聚在這裡,等待西直門的訊息。
三個時辰,沒有一個人離開。
“報——!”
殿外傳來嘶啞的喊聲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來,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哭腔:“陛下!西直門……守住了!”
“甚麼?!”皇帝猛地站起身。
“守住了!曾大人……曾大人帶領守軍,擊退北漠八萬大軍!殲敵過萬!北漠已退兵十里!”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然後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“天佑大周!天佑大周啊!”
“曾秦真乃國之棟樑!”
“一萬人擊退八萬!此乃不世之功!”
歡呼聲中,皇帝緩緩坐下,手中的戰報飄落在地。
他閉上眼睛,許久,才睜開,眼中已有淚光。
“詳細說說。”他聲音沙啞。
傳令兵跪在地上,顫聲稟報:“今日辰時,北漠左賢王拓跋烈親率八萬大軍,猛攻西直門。投石車四十架,雲梯過百,鐵狼衛全軍壓上……”
他詳細講述了戰況。
當說到曾秦一箭射殺數十名鐵狼衛時,殿內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當說到曾秦獨自守住中段兩百丈城牆,斬殺數百敵軍時,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當說到守軍死傷慘重,民防軍十不存一時,許多老臣潸然淚下。
最後,傳令兵哽咽道:“曾大人……曾大人血戰三個時辰,親手斬殺敵軍至少五百人。戰後……戰後力竭昏迷,至今未醒……”
殿內再次安靜下來。
皇帝沉默良久,緩緩開口:“曾秦傷勢如何?”
“軍醫說……說曾大人是力竭昏迷,性命暫時無礙……”
皇帝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決斷。
“傳旨。”
他站起身,聲音洪亮,響徹大殿:“曾秦忠勇為國,血戰守城,立不世之功。擢升正三品兵部左侍郎,加太子少保銜,封忠勇侯,世襲罔替!
賜丹書鐵券,黃金萬兩,錦緞千匹,御馬十匹,府邸一座!”
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另,賜‘護國戰神’匾額,懸掛府門。其妻薛氏、香菱,皆封一品誥命。
其麾下民防軍,賜名‘忠勇軍’,全員錄功,死傷者厚加撫卹!”
“陛下聖明!”眾臣齊聲道。
這一次,再無人質疑。
那一萬具屍體堆積的城牆,那五百顆曾秦親手斬下的頭顱,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擺擺手,顯得有些疲憊。
眾臣退去後,皇帝獨坐在御座上,久久未動。
夏守忠小心翼翼上前:“陛下,您……”
“夏守忠,”皇帝忽然開口,“你說,曾秦此人……會不會功高震主?”
夏守忠心頭一跳,慌忙跪下:“陛下,曾大人忠心耿耿,今日血戰守城,幾乎喪命,此等忠臣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打斷他,苦笑,“朕只是……有些怕。”
他望向殿外,夕陽的餘暉灑在漢白玉臺階上,一片悽豔。
“今日他能一萬人守八萬,來日若他有異心……這大周江山,誰人能制?”
夏守忠不敢接話。
皇帝沉默許久,忽然笑了:“罷了,是朕多慮了。這般忠勇之臣,若還要猜忌,豈不寒了天下將士之心?”
他站起身:“擺駕,朕要親自去西山大營,看看曾愛卿。”
曾秦醒來時,已是次日清晨。
他躺在一張柔軟的床榻上,身上蓋著錦被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和……脂粉香。
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是藕荷色的帳頂,繡著精緻的折枝玉蘭。
這不是軍營。
“相公醒了!”
驚喜的聲音響起。
香菱的臉出現在視線中,眼圈紅腫,顯然哭過,但此刻滿是喜色。
緊接著,寶釵、迎春、晴雯、麝月、鶯兒、茜雪、襲人……
一張張熟悉的臉湊過來,每張臉上都寫著擔憂和欣喜。
“我……在哪兒?”曾秦聲音嘶啞。
“在家裡,聽雨軒。”
寶釵輕聲道,眼中含著淚光,“昨日趙將軍派人將你送回來的,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。”
曾秦想坐起來,可剛一動,渾身劇痛。
他這才發現,自己身上纏滿了繃帶,左臂骨折,右肋三根肋骨斷裂,內臟多處出血,全身肌肉撕裂……
“別動。”香菱按住他,眼淚又掉下來,“軍醫說了,你傷得很重,至少要臥床靜養。”
休養……
曾秦苦笑。
“戰事……如何了?”他問。
“北漠退兵了。”
寶釵接過話,聲音溫柔,“昨日傍晚就退了,退到三十里外紮營。朝廷的援軍前鋒已經到了,北漠暫時不敢再攻。”
曾秦鬆了口氣。
贏了。
雖然代價慘重,但贏了。
“守軍……傷亡多少?”他輕聲問。
寶釵沉默片刻,才低聲道:“西直門守軍戰死兩千七百人,傷兩千餘人。民防軍……戰死八百,傷四百。賈芸……也受了重傷,但性命保住了。”
曾秦閉上眼睛。
一萬多守軍,死傷近半。
民防軍一千三百人,只剩下五百人。
慘勝。
但至少,城守住了,百姓保住了。
“朝廷……有甚麼旨意?”他問。
香菱抹了抹眼淚,輕聲道:“昨日宮裡來人了,陛下封你為忠勇侯,正三品兵部左侍郎,加太子少保。還賜了丹書鐵券、黃金萬兩……”
她細數著封賞,語氣裡卻沒有太多喜悅,只有心疼。
這些榮華富貴,是相公用命換來的。
曾秦點點頭,沒說話。
忠勇侯……正三品侍郎……太子少保……
這些封賞很重,重到足以讓任何人眼紅。
但他心中沒有太多波瀾。
死過一回的人,看這些已經淡了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喧譁聲。
“聖駕到——!”
所有人都是一驚。
皇帝來了?
香菱等人慌忙整理衣冠,想要出去迎接,可皇帝已經進來了。
周瑞今日穿了身明黃色常服,只帶了夏守忠和幾個侍衛,輕車簡從。
“參見陛下!”眾人慌忙跪倒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擺手,快步走到床前,看著曾秦,眼中滿是關切,“曾愛卿,感覺如何?”
“臣……惶恐。”曾秦想要起身行禮。
“躺著別動。”皇帝按住他,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,“朕是來看你的,不是來讓你行禮的。”
他仔細打量著曾秦——臉色蒼白,嘴唇乾裂,渾身纏滿繃帶,露出的面板上滿是淤青和傷痕。
這是真正的遍體鱗傷。
皇帝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有感激,有欽佩,也有一絲……忌憚。
這樣的臣子,太厲害了。
厲害到讓人害怕。
“曾愛卿,”皇帝溫聲道,“你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,朕心甚慰。今日來,一是看看你的傷勢,二是……想問問你,可有甚麼要求?只要朕能做到,定當應允。”
這是天大的恩典。
曾秦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“陛下,臣確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說。”
“西直門守軍,死傷慘重。民防軍一千三百人,戰死八百。這些將士,多為京城百姓子弟。臣請求陛下,厚加撫卹,妥善安置遺孤。”
皇帝怔了怔,隨即動容:“愛卿自己不要封賞,卻為將士們請命?”
“將士用命,臣不敢貪功。”曾秦平靜地說。
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,點頭:“好,朕準了。所有戰死者,撫卹銀加倍。遺孤由朝廷供養至成年,若有適齡子弟,可優先補入京營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曾秦想要拱手,卻被皇帝按住。
“你好好養傷。”
皇帝站起身,“朝中之事,不必掛心。北漠雖退,但大軍仍在,朕已命援軍加緊趕來。待你傷愈,還有重任要託付。”
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皇帝點點頭,又囑咐了幾句,這才離去。
送走皇帝,聽雨軒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香菱端來湯藥,一勺勺喂曾秦喝下。
寶釵坐在床邊,輕輕為他擦拭額角的汗。
迎春紅著眼圈,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。
晴雯等人站在一旁,眼中滿是心疼。
“我沒事。”曾秦看著她們,微微一笑,“一點小傷,養養就好了。”
“這還叫小傷?”香菱眼淚又掉下來,“軍醫說了,你再晚上半個時辰救治,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,只是哭。
寶釵握住她的手,輕聲安慰,自己的眼圈卻也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