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登記間,外頭忽然傳來喧譁聲。
“讓開!都讓開!”
一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湧進院門,為首的正是趙王世子周宸。
他今日穿了身寶藍箭袖,腰佩長劍,倒是頗有幾分英武之氣。
身後跟著十幾個勳貴子弟,個個鮮衣怒馬,氣勢洶洶。
“曾大人,”周宸走到曾秦面前,似笑非笑,“聽說你在這兒招募民防軍?本世子也來湊個熱鬧。”
曾秦拱手:“世子也要報名?”
“報名?”
周宸身後的一個紈絝嗤笑,“我們世子金枝玉葉,豈能跟這些賤民廝混?”
周宸擺擺手,盯著曾秦:“曾大人,本世子是想問問——你一個翰林院修撰,懂甚麼練兵打仗?
陛下讓你招募民防軍,那是病急亂投醫。你可別誤了大事!”
這話說得極不客氣,院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著曾秦,看他如何應對。
曾秦面色不變,淡淡道:“下官確實不懂練兵打仗。但下官知道,國難當頭,匹夫有責。
世子若覺得下官不堪此任,大可向陛下請旨,另選賢能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宸臉色一沉。
“當然,”曾秦話鋒一轉,“世子若能親自上陣,帶領這些‘賤民’守城,想必更能鼓舞士氣。不知世子可願為國效力?”
周宸噎住了。
他哪有那個膽子?剛才那番話,不過是來找茬罷了。
“本世子……本世子自有安排。”他強撐著面子,拂袖轉身,“我們走!”
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院中響起低低的笑聲。
原本猶豫的人,此刻反倒多了幾分勇氣。
報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最終,賈府共招募到三十七人——二十八個家僕,九個旁支子弟。
不多,但至少開了頭。
曾秦看著名冊,對賈政道:“賈大人,這三十七人,今日就隨我走。他們的家人,還請府中多加照應。”
賈政點頭:“你放心。”
曾秦又看向香菱、寶釵等人:“你們先回去,這幾日就在聽雨軒,不要外出。”
幾個女子點頭,眼中滿是擔憂。
晴雯忽然上前一步:“相公,我……我能幫忙訓練嗎?”
曾秦一怔:“訓練?”
“我爹……我爹原是邊軍小旗,”晴雯咬著唇,聲音很低,“我小時候,他教過我射箭。雖不精,但教人放箭還是可以的。”
曾秦深深看她一眼,點頭:“好,你跟我來。”
民防軍的駐地設在西山大營——這裡是京營的練兵場,地方開闊,設施齊全。
曾秦帶著賈府的三十七人到達時,營中已經聚集了上千人。
都是從各府招募來的,有家僕,有工匠,有小販,甚至還有幾個讀書人。
個個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,眼中滿是惶恐與茫然。
亂哄哄一團,像難民多於像軍隊。
曾秦走上點將臺,目光掃過臺下。
“安靜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,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。
上千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。
“我是曾秦,你們的統領。”
他清晰地說,“從今日起,你們不再是販夫走卒,不再是家僕雜役——你們是京城民防軍,是守衛家園的戰士!”
臺下鴉雀無聲。
“我知道你們害怕,”曾秦繼續,“我也怕。但怕沒有用!北漠人不會因為你們害怕就手下留情!
他們要破我們的城,殺我們的人,搶我們的糧,辱我們的妻女!”
人群中響起壓抑的抽泣聲。
“我們能怎麼辦?”
曾秦提高聲音,“跪地求饒?北漠人只會砍下你的頭當球踢!逃跑?城門已閉,你能逃到哪裡去?
就算逃出去,北漠騎兵一日百里,你能跑得過馬?!”
“唯有死戰!”
他斬釘截鐵,“守住城牆,等待援軍!只要守過一個月,山東、河南的援軍就到了!到那時,裡應外合,必能大破北漠!”
這番話說得熱血沸騰,臺下終於有了反應。
“死戰!死戰!”有人嘶聲喊道。
漸漸,喊聲連成一片。
雖然參差不齊,雖然帶著恐懼,但至少有了士氣。
曾秦抬手壓下喊聲:“現在,聽我命令!所有人,按籍貫所在城區,分為四隊!東城隊站東面,西城隊站西面,南城隊站南面,北城隊站北面!快!”
人群開始移動,亂糟糟一片。
曾秦對身邊的二十名老兵道:“去,幫著整隊。半個時辰內,我要看到佇列整齊。”
“是!”老兵們領命而去。
這些京營老兵雖然多年未經戰陣,但基本的軍事素養還在。
他們吼著,罵著,推搡著,硬是在混亂中整出四個歪歪扭扭的方陣。
曾秦走下點將臺,來到東城隊前——這裡是賈府眾人的位置。
賈芸站在隊首,挺直脊背,努力做出鎮定的樣子。
他身後的家僕們則縮著脖子,眼神躲閃。
“你,”曾秦指向賈芸,“叫甚麼?”
“賈……賈芸。”賈芸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從現在起,你是東城隊第一什長,管十個人。”
曾秦道,“你的任務,是確保這十個人聽令行事,不臨陣脫逃。能做到嗎?”
賈芸怔了怔,隨即用力點頭:“能!”
“大聲點!”
“能!”賈芸吼道,臉漲得通紅。
曾秦拍拍他的肩,又看向其他人:“你們也一樣!只要聽令,只要守住位置,活下來的機會就大!
現在,跟著教官,學三個動作——舉盾,刺矛,放箭!”
訓練開始了。
說是訓練,其實簡單得可憐。
老兵們示範:舉起藤牌護住頭胸,將長矛從盾牌縫隙刺出,拉開弓弦放箭——就這三個動作,反覆練。
但就是這樣簡單的動作,對這些從未摸過兵器的人來說,也艱難無比。
有人舉盾歪斜,有人刺矛無力,更有人拉弓時手抖得像篩糠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
一個老兵氣得大罵,“就你們這樣,上了城牆也是送死!”
被罵的人低著頭,眼中含淚。
曾秦走過去,接過一個瘦弱少年手中的弓。
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,面黃肌瘦,是城南一家豆腐坊的學徒。
“看好了,”曾秦拉開弓,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,“雙腳分開,與肩同寬。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。吸氣,開弓——放!”
箭矢離弦,正中五十步外的草靶紅心。
全場寂靜。
所有人都呆呆看著曾秦——這個文質彬彬的狀元郎,居然有如此箭術?
“弓,不是用手臂拉,”曾秦放下弓,對那少年說,“是用背肌。就像這樣——”
他站到少年身後,握住他的手,引導他開弓。
少年的手還在抖,但在曾秦的引導下,弓弦漸漸張開。
“感覺背部的力量了嗎?”曾秦問。
少年點頭,眼中閃著光。
“好,記住這個感覺。”曾秦鬆開手,“繼續練。”
他走到下一個士兵面前,糾正動作。
然後是下一個,再下一個。
夕陽西下時,四個歪歪扭扭的方陣,終於有了點軍隊的樣子。
至少,舉盾時盾牌整齊了,刺矛時知道用力了,放箭時箭能射出去了。
曾秦站在點將臺上,看著臺下這三千多人——這是第一天的成果,從各府招募來的民防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