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寅時三刻,天還未亮透,聽雨軒內已燈火通明。
香菱親自捧著那套從六品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服,在燭光下仔細檢查每一處針腳。
官服是昨日宮裡才送來的,用的是上好的杭綢,胸前補子繡著鷺鷥,針腳細密精緻。
“這料子真不錯。”
香菱輕聲道,“比之前在賈府時見那些老爺們的官服還要好些。”
寶釵在一旁整理曾秦的烏紗帽和笏板,聞言溫聲道:“翰林院是清貴之地,官服制式自然講究。相公今日第一日上任,儀容不可有失。”
她說著,抬眼看向內室方向。
曾秦剛沐浴完畢,穿著一身素白中衣走出來。
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清雋挺拔的身形。溼發披在肩頭,還帶著水汽。
“相公,快來更衣。”香菱忙迎上去。
寶釵也走過來,兩人一同伺候曾秦穿上那身青色官服。
官服很合身,襯得他面如冠玉,眉目疏朗。
寶釵為他繫上青鞓玉帶,指尖無意間觸到他腰間,動作微微一頓。
“怎麼了?”曾秦低頭看她。
“沒甚麼。”
寶釵垂下眼睫,繼續為他整理衣襟,“只是覺得……相公穿這身官服,很合適。”
她說得平靜,可耳根卻有些微紅。
曾秦微微一笑,握住她的手:“往後這樣的日子還長,要辛苦你們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香菱在一旁溫聲道,“只要相公前程順遂,我們做甚麼都願意。”
正說著,晴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進來:“相公快用些早膳,時辰不早了。”
面是細絲面,湯清味鮮,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,撒著翠綠的蔥花。
曾秦在桌邊坐下,香菱和寶釵一左一右站著伺候。
“你們也坐下吃些。”曾秦道。
“我們等會兒再吃。”寶釵搖頭,“相公第一日上任,不能誤了時辰。”
曾秦不再多言,低頭吃麵。
麵湯溫熱,暖意從喉間一直蔓延到胃裡。
窗外天色漸亮,雀鳥在枝頭啁啾,聽雨軒裡一片安寧祥和。
用完早膳,曾秦戴上烏紗帽,手持笏板,準備出門。
香菱和寶釵送到院門口。
“相公萬事小心。”
香菱眼眶微紅,“翰林院裡都是讀書人,說話做事要周到些。”
寶釵則更沉穩些:“翰林院掌制誥、修史書,事務繁雜。相公初去,莫要急著顯山露水,先熟悉環境,摸清人事才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曾秦點頭,目光在二人臉上停留片刻,“家裡就交給你們了。”
馬車已在門外等候。
車伕是曾秦新僱的老張頭,五十來歲,駕了三十年車,穩重可靠。
“老爺,坐穩了。”老張頭一甩鞭子,馬車緩緩駛動。
曾秦靠在車廂壁上,閉目養神。
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——翰林院,那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,也是是非爭鬥之地。
他一個新科狀元,空降修撰,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。
翰林院位於皇城東南角,與文淵閣相鄰。
硃紅大門,青磚灰瓦,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矗立。
門楣上懸著“翰林院”三個鎏金大字,筆力遒勁,是先帝御筆。
曾秦的馬車在門前停下時,已有不少官員陸續到來。
大多是青色官服,品級在五六品之間。
見曾秦下車,眾人目光各異——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“這位便是今科狀元曾修撰吧?”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曾秦轉頭,見一位年約四旬、面容儒雅的官員走來。
他身穿青色官服,胸前補子繡著白鷳,是五品翰林院侍讀。
“學生曾秦,見過大人。”曾秦拱手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那官員笑道,“本官翰林院侍讀周文彬,奉掌院學士之命,在此迎候曾修撰。掌院學士已在正堂等候,請隨我來。”
曾秦道了聲謝,跟在周文彬身後步入翰林院。
院內佈局規整,三進院落,青石鋪地,古柏參天。
穿過儀門,便是正堂“清慎堂”。
堂內陳設簡樸,正中懸著“清慎勤”三字匾額,是太祖皇帝御筆。
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,正是翰林院掌院學士,當朝閣老之一,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。
李東陽年過六旬,面容清癯,眼神卻銳利如鷹。見曾秦進來,他微微頷首。
“學生曾秦,拜見李閣老。”曾秦行大禮。
“起來吧。”
李東陽聲音平和,“陛下擢你為翰林院修撰,是看重你的才學。翰林院掌制誥、修史書、備顧問,責任重大。
你雖是新科狀元,但在翰林院,仍需從基礎做起。”
“學生明白,定當虛心學習。”曾秦恭聲道。
李東陽點點頭,對周文彬道:“文彬,你帶曾修撰熟悉一下環境,安排事務。”
“是。”周文彬應下,引曾秦退出清慎堂。
出了正堂,周文彬邊走邊介紹:“翰林院分設修撰、編修、檢討、庶吉士等職。修撰三人,編修六人,檢討九人,庶吉士二十人。
如今修撰之位,除你之外,還有兩位——陳景行陳修撰,趙淵趙修撰。”
“陳修撰是景泰二十年的狀元,在翰林院已有三年。”
周文彬繼續道,“趙修撰是景泰二十二年的榜眼。你初來,許多事可向他們請教。”
說話間,二人來到東廂的“編修廳”。
這是翰林院官員日常辦公之所,三間打通,擺了二十多張書案,每張案上都堆滿了文書典籍。
廳內已有十餘人,或在伏案疾書,或在低聲討論。
見周文彬帶著曾秦進來,眾人停下動作,目光齊刷刷投來。
“諸位,這位是新任修撰曾秦曾大人。”
周文彬介紹道,“曾修撰是今科狀元,陛下親擢。往後與諸位同衙辦事,還望互相照應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聲音響起:“曾狀元,不,曾修撰,別來無恙啊。”
曾秦抬眼,只見陳景行從後排一張書案後站起身,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他今日也穿了身青色官服,胸前鷺鷥補子與曾秦一模一樣。
“陳修撰。”曾秦拱手,神色平靜,“往後同在翰林院,還請多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當。”陳景行慢悠悠走過來,“曾修撰是今科狀元,才學過人,連顧尚書都讚賞有加。倒是陳某,該向曾修撰請教才是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可語氣裡的陰陽怪氣,誰都聽得出來。
廳內氣氛微妙起來。
不少人都知道陳景行與曾秦在國子監的過節,此刻都等著看好戲。
周文彬皺了皺眉,打圓場道:“大家同為翰林,理當和睦共事。曾修撰,你的位置在這裡。”
他引曾秦到靠窗的一張書案前。
書案上已經堆了不少文書——都是些陳年卷宗、未整理的史料,灰塵積了厚厚一層。
“這些是前些年修《景泰實錄》時留下的資料,一直沒來得及整理。”
周文彬有些歉意地說,“掌院學士的意思是,曾修撰初來,先熟悉熟悉翰林院的文書工作。將這些資料分類歸檔,編目造冊,也算是個入門。”
曾秦掃了一眼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卷宗,面色不變:“學生遵命。”
“那好,你先忙。”周文彬拍拍他的肩,轉身離開了。
陳景行走過來,隨手拿起一卷泛黃的冊子,翻了翻:“哎呀,這些可是景泰初年的奏疏抄本,有些都黴爛了。
曾修撰可要小心些,別弄壞了。這些雖不是孤本,可也是翰林院的珍藏。”
他說著,將冊子丟回桌上,揚起一片灰塵。
曾秦靜靜看著他表演,待他說完,才淡淡道:“陳修撰提醒的是。”
陳景行碰了個軟釘子,哼了一聲,回到自己位置。
廳內重新安靜下來,只有翻書聲和書寫聲。
曾秦在書案後坐下,開始整理那堆卷宗。
灰塵撲面而來,他面不改色,一卷卷翻開檢視,按年份、類別初步分類。
這些文書確實雜亂——有奏疏抄本,有起居注片段,有各地呈報的祥瑞災異記錄,還有前朝修史時遺落的草稿。
許多紙張已經發黃變脆,墨跡洇散,需要極小心才能辨認。
一個上午過去,曾秦才整理了不到十分之一。
午時初刻,翰林院放飯。
官員們三三兩兩往外走,去隔壁公廚用膳。
陳景行經過曾秦書案時,故意放慢腳步:“曾修撰不去用飯?真是勤勉啊。不過這些陳年舊賬,也不急在這一時。”
曾秦頭也不抬:“陳修撰先請,在下整理完手頭這些。”
陳景行冷笑一聲,走了。
廳內只剩下曾秦一人。
他放下手中卷宗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看向窗外。
春日的陽光很好,灑在庭院裡那株老槐樹上,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,嘰嘰喳喳,無憂無慮。
曾秦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他知道陳景行是故意的——用這些瑣碎繁雜的文書工作來消磨他,讓他無法參與翰林院的核心事務,也無法在皇帝面前露臉。
這是官場上常見的手段,不激烈,卻足夠噁心人。
不過……他唇角微揚。
若以為這樣就能難倒他,也太小看他曾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