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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敞開心扉

2026-01-09 作者:落塵逐風

從文淵閣回聽雨軒的路上,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。

車廂內,薛寶釵安靜地坐著。

窗外街市的喧鬧聲隔著車簾傳來,顯得朦朧而遙遠。

她想起方才在澄心堂,曾秦為她擋住所有非議時挺直的背影,想起他說“若有誰因名分之說輕慢於她,便是輕慢我曾秦”時斬釘截鐵的語氣。

心裡那潭沉寂許久的水,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石子,盪開層層漣漪。

“在想甚麼?”

曾秦的聲音在身側響起,溫和而平靜。

寶釵回過神,抬眼看他。

暮色透過車簾縫隙,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
“沒甚麼。”她輕聲說,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只是……今日多謝相公。”

曾秦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她臉上:“謝甚麼?你我夫妻,本該如此。”

“夫妻”二字,他說得自然而坦蕩。

寶釵心頭微動,垂下眼睫。

是啊,夫妻。

無論這樁婚事起因如何,如今木已成舟。

他是她的夫君,她是他的平妻。

“方才在文淵閣,夫人那首詩確實不俗。”

曾秦忽然提起,“‘月來篩碎玉,風過響瑤琴’,意境清幽,對仗工整。看來夫人平日沒少在詩文上下功夫。”

寶釵臉頰微熱:“相公謬讚了。不過是閨中閒暇時胡亂寫寫,難登大雅之堂。”

“何必過謙。”

曾秦溫聲道,“你的才情,我是知道的。往後若喜歡,可以常去文淵閣借書。我與顧博士打過招呼了。”

寶釵眼睛一亮:“真的可以嗎?”

“自然。”

曾秦點頭,“你是狀元夫人,有這個資格。文淵閣藏書浩瀚,經史子集、詩詞曲賦皆有,足夠你研讀。”

這話說得平淡,卻讓寶釵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
自父親去世後,薛家日漸式微,她雖幫著母親打理家業,卻始終覺得心中空落——那些經商算賬的瑣事,並非她心之所向。

她自幼愛讀書,愛詩文,可身為女子,終究難有施展之地。

如今曾秦不僅認可她的才學,還給她這樣的機會……

“謝謝相公。”

她再次道謝,這次聲音裡多了幾分真誠。

曾秦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彩,唇角微揚:“不必總說謝。既是一家人,就該互相扶持。”

馬車在聽雨軒門前停下。

曾秦先下車,轉身伸手扶她。

寶釵猶豫一瞬,將手遞過去。

他的手溫暖而有力,穩穩托住她的手臂。

晚膳後,聽雨軒漸漸安靜下來。

寶釵回到東廂房南間,文杏已備好熱水。

沐浴更衣後,她坐在妝臺前,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端莊卻略顯疲憊的臉。

白日裡文淵閣的種種在腦中回放——那些探究的目光,周宸意味深長的話語,曾秦為她出頭的堅定……

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
房門忽然被敲響。

“進來。”寶釵以為是文杏。

門開了,進來的卻是曾秦。

他換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細葛直裰,頭髮鬆鬆束著,幾縷碎髮垂在額前,少了幾分白日的正式,多了幾分隨意。

寶釵慌忙起身:“相公怎麼來了?”

“來看看你。”曾秦走進來,順手帶上門,“今日累了吧?”

“還好。”寶釵垂著眼,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袖。

房間裡一時安靜。

燭火跳躍,在兩人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。

曾秦在桌邊坐下,倒了杯茶,慢慢喝著。

寶釵站在妝臺旁,不知該坐還是該站,顯得有些無措。

“坐下說話。”曾秦指了指對面的繡墩。

寶釵依言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姿態端莊得近乎僵硬。

曾秦看著她這副模樣,忽然笑了:“不必這麼緊張。我就是來跟你說說話。”

他放下茶盞,目光溫和地看著她:“今日在文淵閣,周世子那些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他那人……素來如此,喜歡拿話刺人,未必有多大惡意。”

寶釵輕輕點頭:“我明白。”

“明白是一回事,心裡難受是另一回事。”

曾秦的聲音低了些,“我知道,嫁給我做平妻,委屈你了。”

寶釵抬眼看她,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
委屈嗎?自然是委屈的。

可她有甚麼資格說委屈?

這樁婚事,是她自己點頭的。

為了救哥哥,為了薛家。

“但事已至此,”曾秦繼續道,“我希望你能試著放下那些不甘,好好跟我過日子。”

“寶釵,”曾秦喚道,聲音柔和,“我知你才情品貌皆屬上乘,若非家變,本該有更好的歸宿。

可緣分這事,說不清道不明。你嫁給了我,我便不會負你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她,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:

“我曾在秦,出身寒微,能有今日,靠的是機緣,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。

我不瞞你,娶你確有考量薛家背景的緣故,但這不代表我對你沒有真心。”

他轉過身,目光坦蕩地看著她:“那日在蘅蕪苑說的話,並非全是權宜之計。你的端莊,你的才學,你的沉穩……這些都讓我傾慕。只是當時身份懸殊,我不敢唐突。”

寶釵怔怔地看著他,心跳不知不覺快了起來。

“如今你我已成夫妻。”

曾秦走回桌邊,重新坐下,“我便與你交個底。我有野心,想在這朝堂之上搏一份前程,不辜負這身才華,也不辜負陛下知遇之恩。

這條路不易走,需要助力,也需要一個能持家的賢內助。”

他看著她,眼神認真:“香菱溫柔賢惠,打理內務井井有條,但她出身所限,於外事上難有助益。

晴雯機敏能幹,卻性子剛烈,不宜掌總。

你不同——你出身薛家,見過世面,通詩文,懂經營,又有持重之德。我想讓你幫著香菱,一起打理這個家。”

寶釵愣住了:“相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想讓你管家裡的賬。”

曾秦說得直接,“香菱管了這些時日,雖盡心盡力,但終究吃力。

你來了,正好可以分擔。外頭的田莊鋪子,你若感興趣,也可以學著打理。將來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光芒:“將來若我真能搏出一片天地,你便是當家主母,與我並肩而立。”

這番話,說得坦蕩而真誠。

沒有甜言蜜語,沒有海誓山盟,卻字字實在,句句落在寶釵心坎上。

他認可她的才能,給她施展的空間,許她一個實實在在的未來。

這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打動人心。

寶釵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她慌忙垂下頭,掩飾微紅的眼眶。

許久,她才輕聲開口:“相公……這般信我?”

“為何不信?”

曾秦溫聲道,“你的才幹,我親眼所見。你的人品,我也心中有數。寶釵,既然成了一家人,便要互相信任,互相扶持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:“來。”

寶釵猶豫一瞬,將手遞過去。

曾秦握住她的手,輕輕將她拉起來:“夜深了,歇息吧。”

寶釵臉頰一熱,心跳如鼓。

然而曾秦只是牽著她的手,走到床邊,然後鬆開了。

“你睡裡面。”他溫和地說,“我睡外面,你沒準備好之前,我不會碰你。咱們說說話就好。”

寶釵怔了怔,抬眼看他。

燭光下,曾秦的眼神清澈而坦蕩,沒有半分狎暱之意。

她心中那點緊張,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
依言脫了外衣,穿著中衣躺到床裡側。

曾秦吹熄了燭火,只留一盞小燈,然後在她身外側躺下。

床帳放下,將兩人籠在一個狹小而私密的空間裡。

黑暗中,寶釵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,也能感覺到身側傳來的溫熱氣息。

“緊張嗎?”曾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溫和帶笑。

“……有一點。”寶釵老實承認。

“放鬆些。”

曾秦輕聲說,“咱們就這樣說說話。你若困了便睡,我不擾你。”

寶釵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兩人並排躺著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
曾秦沒有靠近,也沒有多餘的動作,只是安靜地躺著。

這份尊重,讓寶釵心中最後那點戒備,也悄然消散。

“寶釵,”曾秦忽然開口,“你可知我最大的心願是甚麼?”

“是甚麼?”

“讓我身邊的人,都過上好日子。”

曾秦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低沉而清晰,“香菱,襲人,晴雯,麝月,鶯兒,茜雪……還有你。你們跟了我,我便要讓你們有體面,有依靠,不必再看人臉色,不必再擔驚受怕。”

他頓了頓:“還有薛家。你既嫁給了我,薛家便是我的姻親。薛蟠那裡,我會盯著,不讓他再惹禍。

薛家的生意,我也會幫著想法子。至少……不讓你們母女再為生計發愁。”

這番話,說得樸實,卻字字千斤。

寶釵的眼淚,終於忍不住滑落。

她慌忙側過身,背對著他,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失態。

可細微的抽泣聲,還是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。

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。

“哭甚麼?”

曾秦的聲音近在耳畔,溫和得像春天的風,“往後日子還長,咱們一起好好過。”

寶釵用力點頭,眼淚卻流得更兇了。

這些年,她撐著薛家,護著母親,管著不成器的哥哥,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“咱們一起好好過”。

所有人都覺得她堅強,覺得她能幹,覺得她不需要依靠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夜深人靜時,那份疲憊與孤獨,有多沉重。

如今,有個人對她說:咱們一起好好過。

有個人許她體面,許她未來,許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。

寶釵轉過身,在黑暗中看著曾秦模糊的輪廓。

“相公,”她聲音哽咽,“我……我會好好跟你過日子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曾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,“睡吧,明日還要早起。”

寶釵閉上眼睛,淚水從眼角滑落,浸溼了枕巾。

可這一次,不是委屈,不是無奈,而是一種釋然,一種放下過往、擁抱新生的釋然。

她輕輕往曾秦身邊靠了靠。

曾秦似乎察覺到了,手臂伸過來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。

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,帶著淡淡的書墨清香。

寶釵沒有抗拒,安靜地依偎著,聽著他平穩的心跳。

窗外月色如水,灑滿庭院。

聽雨軒裡,一片安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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