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時初刻。
神京城還籠罩在春日清晨的薄霧裡,文淵閣的硃紅大門已經緩緩開啟。
這座皇家藏書樓坐落在皇城東南角,背倚宮牆,面朝太液池。
三進的院落,青磚灰瓦,飛簷斗拱,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肅穆。
門前兩株百年古柏蒼翠挺拔,枝幹虯曲如龍,更添了幾分書香聖地的厚重感。
曾秦的馬車在閣前停下時,已有不少文人學士陸續到來。
今日是每月一次的“文淵雅集”——由翰林院主辦,邀請在京的進士、舉人及有名望的學者前來論學交流。
說是雅集,實則也是文人之間互相結識、展示才華的場合。
薛寶釵扶著曾秦的手下車時,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。
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繡折枝梅杭綢褙子,頭髮梳成端莊的圓髻,簪著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。
既不過分華麗,也不失體面。
饒是如此,當看到閣前那些或青衫或錦袍的文人時,她還是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緊張。
這是她第一次以“狀元夫人”的身份出現在這樣的場合。
從前在賈府,她最多在閨閣詩社中與姊妹們唱和;
後來幫著打理家業,接觸的也多是商賈婦人。
真正的文人雅集,且是這般高規格的,她從未踏足過。
“別緊張。”
曾秦似是察覺到她的不安,低聲在她耳邊道,“跟著我就好。”
他的聲音溫和而沉穩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寶釵點點頭,指尖微微收緊,握住了他遞過來的大手。
兩人並肩走向文淵閣大門。
寶釵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他們身上——好奇的、探究的、欣賞的,也有些意味不明的。
“曾兄來了!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。
顧惜春從人群中走出來,今日他穿了身月白色細葛直裰,外罩淡青色半臂,依舊是一身清華氣度。
他目光在寶釵身上停留一瞬,隨即拱手笑道:“這位便是薛夫人吧?久仰。”
寶釵福身還禮:“顧公子。”
“該叫顧探花了。”曾秦微微一笑,“惜春如今是今科探花,翰林院編修。”
顧惜春搖頭苦笑:“在曾兄這會元面前,探花算甚麼。”
他說著,側身引路,“二位裡面請,今日來了不少人,周博士也在。”
走進文淵閣正門,是個寬敞的庭院。
青石板鋪地,兩側廊廡下襬著一盆盆蘭花,幽香襲人。
正廳門楣上懸掛著先帝御筆親題的“文淵閣”匾額,金漆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。
廳內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。
大多是年輕士子,也有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。
眾人或三五聚談,或獨自品茶,見曾秦進來,紛紛停下話頭。
“曾狀元來了!”
“曾兄,幾日不見,風采更勝啊!”
招呼聲此起彼伏。
曾秦一一還禮,態度謙和從容。
他牽著寶釵的手,將她引到廳中主位旁——那裡坐著國子監的周博士,還有幾位翰林院的老先生。
“學生曾秦,見過周先生,見過諸位前輩。”曾秦躬身行禮。
寶釵也跟著福身:“薛氏見過各位先生。”
周博士今日穿了身嶄新的青布直裰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他笑眯眯地看著曾秦,又看看寶釵,連連點頭:“好,好。郎才女貌,佳偶天成。”
他轉向寶釵,溫聲道:“薛姑娘不必多禮。早就聽說薛家有位才貌雙全的小姐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旁邊一位白髮老翰林撫須笑道:“曾狀元好福氣啊。薛姑娘這通身氣度,不愧是大族之後。”
寶釵臉頰微熱,垂首道:“先生過譽了。”
正寒暄間,外頭又進來幾人。
為首的是個年約三旬的錦衣男子,面容俊朗,眉宇間帶著幾分矜貴之氣。
他一進來,廳內頓時安靜了幾分。
“趙王世子到了。”有人低聲說。
寶釵心頭一跳。
趙王是當今聖上的堂弟,雖不掌實權,卻是正兒八經的皇室宗親。
這位世子周宸素來喜愛結交文人,在京中頗有雅名。
周宸目光在廳內掃過,落在曾秦身上時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。
他緩步走過來,笑道:“曾狀元來得早啊。這位是……”
“內子薛氏。”曾秦拱手道,“見過世子。”
寶釵剛要行禮,周宸卻擺擺手:“不必多禮。早就聽說曾狀元新婚,娶的是薛家大小姐,今日一見,果然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笑非笑,“與眾不同。”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
寶釵心中一緊,指尖微微發涼。
她能感覺到,周圍那些目光變得更加微妙了——有好奇,有審視,也有些許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是啊,她薛寶釵,皇商之女,給人做平妻。
在這群自視甚高的文人眼中,恐怕算不得甚麼光彩事。
曾秦卻神色不變,握著寶釵的手緊了緊,溫聲道:“能得薛姑娘為妻,是學生的福分。”
這話說得坦然,倒讓周宸微微一怔。
他打量了曾秦片刻,忽然笑道:“曾狀元果然是個妙人。來,這邊坐,今日雅集,正要聽聽狀元公的高見。”
眾人移步至文淵閣後院的“澄心堂”。
這是座敞軒,三面開窗,窗外是片竹林,清風拂過,竹葉沙沙,更添雅趣。
堂內已擺好數十張紫檀木小几,每張幾後設兩個蒲團。几上備著筆墨紙硯,還有清茶點心。
曾秦和寶釵被引到前排左側的席位。
顧惜春坐在他們旁邊,低聲道:“今日雅集,按慣例先由翰林院出題,眾人可賦詩作文,也可即興論學。最後會有幾位老先生點評。”
寶釵輕輕點頭,手心卻有些出汗。
她雖通詩文,但在這樣的場合,還是第一次。
周博士走到堂前主位,清了清嗓子:“諸位,今日雅集,老朽受翰林院所託,出第一題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“便以這窗外翠竹為題,賦詩一首,五言七言皆可,限一炷香時間。”
香爐裡插上一支細香,青煙嫋嫋升起。
堂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眾人或凝眉沉思,或提筆蘸墨。
竹葉的沙沙聲、毛筆在紙上的沙沙聲,還有偶爾的輕咳聲,交織成一片。
寶釵悄悄看向曾秦。
他正提筆在紙上寫著甚麼,神色專注,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雋。
她心中稍安,也取過紙筆,略一沉吟,開始寫自己的詩。
一炷香很快燃盡。
周博士笑道:“時間到。哪位先來?”
一個青衣舉子站起身,拱手道:“學生先拋磚引玉。”
他展開詩稿,朗聲誦讀:
“綠竹倚窗幽,清風拂面柔。
虛心節自高,勁骨歲寒留。
月下篩疏影,霜晨挺玉虯。
此君真可友,相對忘春秋。”
詩不算驚豔,卻也工整。
幾位老先生微微點頭。周博士笑道:“不錯,扣題緊,有竹之風骨。”
接著又有幾人誦讀了自己的詩作。
水平參差不齊,但大多中規中矩。
輪到顧惜春時,他起身展開詩稿,聲音清朗:
“移得瀟湘種,庭前翠色深。
露凝青玉潤,風動綠雲陰。
勁節凌霜雪,虛心納古今。
何當裁鳳管,吹作太平音。”
“好!”
周博士撫掌讚道,“惜春此詩,不僅寫竹之形,更見竹之神。‘勁節凌霜雪,虛心納古今’,妙句!結尾‘吹作太平音’,更是胸懷天下!”
眾人紛紛附和稱讚。顧惜春微微一笑,拱手坐下。
這時,周宸忽然開口:“曾狀元乃今科魁首,想必有佳作。不如讓狀元公先品評品評在座諸位的詩作,再展才華?”
這話看似客氣,實則將曾秦推到了風口浪尖。
品評他人詩作,說得好是提點,說得不好便是得罪人。
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。
寶釵心頭一緊,看向曾秦。
卻見他神色從容,緩緩起身,拱手道:“世子有命,學生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他目光在堂內掃過,聲音平和:“方才諸位詩作,各有千秋。王兄之詩樸實真切,李兄之詩清麗婉約,顧兄之詩胸懷闊大……”
他一一點評,言辭中肯,既指出優點,也委婉點出不足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幾位被點評計程車子起初還有些不服,聽到後來,都心悅誠服地點頭。
周博士眼中露出讚許之色。
這位曾狀元,不僅才學出眾,為人處世也圓融得體,難得。
曾秦點評完畢,話鋒一轉:“至於學生自己的拙作,還請諸位指正。”
他展開詩稿,朗聲誦讀:
“種玉向庭除,森森翠影疏。
雨餘抽籜速,風定嘯聲徐。
勁節同金石,清標映綺疏。
何須裁律呂,自有一床書。”
詩唸完,堂內靜了一瞬。
“好一個‘勁節同金石,清標映綺疏’!”
周博士最先擊節讚歎,“曾狀元此詩,氣象開闊,格調高古。將竹之勁節比作金石,清標映照書窗,既見竹之品性,更見讀書人之風骨!妙!太妙了!”
幾位老翰林也紛紛點頭:“不愧是狀元手筆!”
“結句‘何須裁律呂,自有一床書’,更是妙筆——竹本無聲,但書香滿室,便是天籟。這番立意,高出旁人一籌!”
讚揚聲四起。
寶釵看著曾秦挺直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。
這就是她的夫君,才華橫溢,從容不迫。
然而就在這時,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:
“曾狀元詩才確實了得。不過……”
坐在後排的一個藍衣舉子忽然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,“聽聞薛姑娘也是才女,不知今日可有佳作?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寶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