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秦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先給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著。
寶釵安靜地坐著,等他開口。
許久,曾秦才放下茶盞,緩緩開口:“薛姑娘,今日之事,委屈你了。”
寶釵抬起眼,看著他。
燭光下,曾秦的面容清俊,眼神清澈,沒有想象中的得意或輕慢,反而帶著一種真誠的歉意。
“相公言重了。”她輕聲說,“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,談不上委屈。”
“不,是委屈了。”
曾秦搖頭,“以姑娘的才貌家世,本該有更好的歸宿。平妻……終究不是正妻。”
他說得直接,倒讓寶釵微微一怔。
“但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”
曾秦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認真,“我只想告訴姑娘三件事。”
“相公請講。”
“第一,”曾秦豎起一根手指,“我娶姑娘,固然有利益的考量——薛家的皇商人脈,姑娘的才幹,對我確有助益。
但其中,也有幾分真心。那日在蘅蕪苑說的話,並非全是權宜之計。”
寶釵心頭微動,垂下眼。
“第二,”曾秦豎起第二根手指,“既娶了你,你便是我曾家的人。我會給你應有的尊重和體面,不會因為你是平妻而輕慢你。
家中的事務,你可以與香菱一同打理;外面的應酬,若你願意,也可以參與。你的才幹,不會埋沒。”
“第三,”他豎起第三根手指,語氣鄭重,“薛家那邊,我會照應。薛蟠經過此事,應該能收斂些。皇商的差事,我也會幫著周旋,儘量保住。至少……不讓薛家就此敗落。”
他說得條理清晰,句句實在。
沒有花言巧語,沒有空頭承諾,每一句都落在實處。
寶釵靜靜聽著,心中那團亂麻,漸漸理出了頭緒。
這個人,確實不一樣。
他不掩飾自己的算計,卻也給出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不空談感情,卻承諾尊重與體面。
也許……這樣的婚姻,未必比那些表面光鮮、內裡齷齪的“好歸宿”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寶釵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“相公放心,我既嫁過來,便會盡到自己的本分。家事我會幫著打理,外事……若需要,我也會盡力。”
她說得坦然,曾秦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“那便好。”
他站起身,“今日你也累了,早些歇息吧。明日,讓香菱帶你熟悉熟悉家裡。”
說完,他推門出去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寶釵坐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燭火跳躍,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。
許久,她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也許……真的可以試著,把這裡當成家。
————
次日清晨,寶釵醒來時,天已大亮。
她坐起身,看著陌生的房間,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“姑娘醒了?”
外間傳來輕柔的聲音,是陪嫁丫鬟文杏——薛家這次只讓兩個丫鬟跟來,一個是文杏,一個是篆兒。
文杏端著洗臉水進來,臉上帶著笑:“姑娘,香菱夫人一早就來了,見您還睡著,就沒讓叫醒。這會兒在前廳等著呢。”
寶釵點點頭,起身洗漱。
她今日換了身淡青色繡玉蘭的杭綢褙子,頭髮鬆鬆綰了個髻,依舊簪著那支素銀簪子。收拾停當,便往前廳去。
香菱果然在等著,見她來了,笑著迎上來:“妹妹睡得可好?”
“很好,勞姐姐掛心了。”寶釵還禮。
“那就好。”
香菱拉著她在桌邊坐下,“今兒個沒甚麼事,我帶妹妹在家裡轉轉,認認人,熟悉熟悉地方。”
早膳已經擺好了:紅棗小米粥,幾樣清淡小菜,還有新蒸的桂花糕。
兩人邊吃邊聊,香菱細細說著家裡的情況。
“咱們這兒人不多,除了我,還有晴雯、麝月、鶯兒、茜雪。晴雯管著繡坊,平日裡忙,但晚上都回來住。麝月幫著我看賬,鶯兒活潑,常在外頭跑,茜雪穩重,管著廚房和採買。”
她頓了頓,笑道:“都是好相處的。妹妹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用完早膳,香菱帶著寶釵在家裡轉。
聽雨軒不大,但佈局精巧。
正屋五間,曾秦住東間,書房在西間;東廂房三間,香菱住北間,寶釵住南間,中間是茶室;
西廂房三間,晴雯、麝月,鶯兒各住一間。
後院是廚房、庫房,還有丫鬟婆子們的住處。
院子雖小,卻收拾得乾淨整齊,花草打理得也好。
走到繡房時,晴雯正好在。
她今日穿了身水紅色錦襖,正在繡一架屏風,見她們進來,放下針線起身:“香菱夫人,薛姑娘。”
態度不卑不亢,有禮有節。
寶釵還禮:“晴雯姑娘。”
香菱笑道:“該叫妹妹了。往後都是一家人。”
晴雯從善如流:“薛妹妹。”
她在打量寶釵,寶釵也在打量她。
這個曾經怡紅院最靈巧的丫鬟,如今通身氣派,眉眼間那份傲氣依舊,卻多了幾分沉穩。
“妹妹這身衣裳的繡工真別緻。”晴雯看著寶釵衣上的玉蘭,“是蘇繡的針法吧?”
寶釵點頭:“晴雯姐姐好眼力。”
“我那兒有幾匹新到的雲錦,花色極好,回頭給妹妹送兩匹來做衣裳。”
晴雯笑道,“咱們繡坊的料子,可不比外頭的差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,既展示了實力,又表達了善意。
寶釵心中那點隔閡,又消融了些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鶯兒歡快的聲音:“香菱夫人!薛姑娘!外頭送鮮果的來了,我挑了些好的,快來嚐嚐!”
幾人轉到前廳,見鶯兒和茜雪正在擺果盤。
新鮮的荔枝、龍眼,還有幾樣時新果子,水靈靈的。
“這是南邊剛運來的,用冰鎮著,可新鮮了!”
鶯兒笑得眉眼彎彎,“薛姑娘快嚐嚐!”
寶釵拈起一顆荔枝,剝開,果肉晶瑩。送入口中,清甜多汁。
“確實好。”她點頭。
鶯兒更高興了:“往後想吃甚麼都跟我說!外頭鋪子裡甚麼新鮮東西,我都先往家裡送!”
茜雪在一旁溫聲道:“鶯兒就是愛張羅這些。妹妹有甚麼想吃的、想用的,儘管吩咐。”
氛圍輕鬆融洽。
寶釵看著這幾個女子,她們眼中沒有嫉妒,沒有算計,只有一種實實在在的、想把日子過好的認真。
也許……這裡真的不一樣。
午後,曾秦從外頭回來。
他今日去了顧府一趟——薛蟠的事雖然了了,但禮數要到。
顧言之見他親自登門致謝,態度也緩和了許多,兩人還聊了會兒學問。
回到聽雨軒,香菱和寶釵正在廳裡對賬。
見了他,兩人都起身。
“相公回來了。”香菱迎上去,“可用過飯了?”
“用過了。”曾秦在桌邊坐下,看向寶釵,“薛姑娘可還習慣?”
寶釵福身:“一切都好,謝……相公關心。”
曾秦微微一笑:“習慣就好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,遞給寶釵: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寶釵接過,展開一看,是一份地契——西城一處兩進的宅子,還有兩個鋪面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不解。
曾秦說的平靜:“這些,算是我給你的體己。地契、房契都寫你的名字,收益也歸你。往後你想打理就打理,不想打理就收租,隨你。”
寶釵愣住了。
她沒想到,曾秦會給她這麼實在的東西——不是空話,是真金白銀的產業。
香菱在一旁笑道:“妹妹快收著吧。相公對屋裡人向來大方。我那兒也有田莊鋪子,晴雯有繡坊,都是相公給的。”
寶釵看著手中的地契,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有感動,有驚訝,也有……一絲釋然。
至少,這個男人不吝嗇。
至少,她在這裡有實實在在的倚仗。
“多謝相公。”她鄭重福身。
“不必謝。”曾秦擺擺手,“這是你應得的。另外……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相公請講。”
“薛家如今的情況,你也知道。”
曾秦緩緩道,“皇商的差事雖還掛著,但內務府那邊已有微詞。我想著……或許可以轉型。”
“轉型?”
“嗯。”
曾秦點頭,“如今味精的生意已經鋪開,利潤可觀。薛家與其守著日漸式微的布料生意,不如轉做調味品的經銷。我有技術,薛家有渠道,兩相結合,或許能闖出新路。”
他說得認真,寶釵也認真聽著。
兩人就著這個話題,討論了小半個時辰。
曾秦的見解新穎務實,寶釵的應對條理清晰,竟聊得十分投契。
香菱在一旁聽著,眼中露出欣慰的笑。
聊完正事,曾秦起身:“我還有些文書要看,你們聊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對寶釵說:“對了,明日我要去文淵閣,那裡新進了一批前朝孤本。你若感興趣,可以同去。”
寶釵眼睛一亮——文淵閣,那是天下讀書人嚮往的地方。
“我可以去嗎?”
“可以。”曾秦微笑,“你是狀元夫人,有這個資格。”
他說完便走了。
寶釵站在原地,心中那點冰冷,又融化了一分。
香菱走過來,輕聲說:“你看,我沒騙你吧?相公是真心待咱們好的。”
寶釵點點頭,沒說話。
但眼中那份戒備與疏離,已經淡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