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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薛寶釵上門

2026-01-04 作者:落塵逐風

次日清晨,天色剛矇矇亮,聽雨軒的門前便停了一輛青帷小車。

薛姨媽母女二人此番前來,刻意避開了一切張揚,低調得近乎卑微。

香菱正在院中指揮小丫鬟們灑掃庭除,見了這車,微微一怔。

待看清從車上下來的是薛姨媽和薛寶釵時,她連忙迎上前去,福身行禮:“薛太太、薛姑娘,這麼早來了?快請進。”

薛姨媽今日穿了身半舊的佛青色杭綢褙子,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臉色蠟黃,眼下帶著深深的青影,顯然一夜未眠。

她強撐著笑意,對香菱點點頭:“叨擾了。”

薛寶釵扶著母親,今日也是一身素淨打扮。

藕荷色的緞子襖裙是去年做的,領口袖邊已經有些發白,頭髮梳成簡單的圓髻,簪著那支素銀簪子,通身上下無一點多餘裝飾。

她對著香菱微微一笑,那笑容卻有些勉強:“香菱姐姐,我們……想見見曾會元,不知可否方便?”

香菱心中明鏡似的。

薛蟠入獄的訊息早已傳遍賈府,薛家母女此刻上門,所為何事,不問可知。

她側身讓路,溫聲道:“相公正在書房用早膳,二位請隨我來。”

穿過庭院時,薛姨媽忍不住抬眼打量。

聽雨軒這幾日又添置了不少新物件——廊下新換的琉璃宮燈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澤;

院角那幾盆名貴的蘭花正含苞待放;

連地上鋪的青石板,都像是新洗過的,泛著溼潤的光。

一切井然有序,透著一種安適富足的氣息。

這景象刺痛了薛姨媽的心。

她想起自家蘅蕪苑如今的冷清,想起兒子在牢獄中的悽慘,想起薛家岌岌可危的皇商地位……

鼻尖一酸,險些落下淚來,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
書房門開著,曾秦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前用早膳。

簡單的清粥小菜,配著幾樣點心。

“相公,薛太太和薛姑娘來了。”香菱在門外輕聲通報。

曾秦抬起頭,看見薛家母女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起身相迎:“薛太太、薛姑娘,快請進。”

他語氣溫和,態度自然,彷彿只是尋常訪客。

薛姨媽踏入書房,第一眼便看見了牆上新掛的一幅字。

是御筆親題的“忠勇文儒”匾額的拓本,旁邊還有一副對聯:“文章華國,忠孝傳家”。

她心頭一震,想起兒子罵曾秦“忘恩負義”的話,臉上頓時火辣辣的。

“薛太太請坐。”

曾秦親自搬了張玫瑰椅過來,又吩咐香菱:“上茶,用前日趙尚書送的那罐雨前龍井。”
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薛姨媽慌忙擺手,“我們……我們坐坐就走,不勞煩了。”

“薛太太不必客氣。”曾秦微微一笑,已在主位坐下,“二位這麼早來,想必是有要緊事。先喝口茶,慢慢說。”

香菱很快奉上茶來。

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茶盞,茶湯清亮,香氣氤氳。

薛姨媽捧著茶盞,指尖微微發顫,竟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
書房裡一時寂靜。

只有窗外雀鳥的啁啾,和茶盞輕碰的細微聲響。

薛寶釵見母親緊張得說不出話,輕輕吸了口氣,抬起頭看向曾秦。

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:“曾會元,今日冒昧來訪,實是……實是有事相求。”

曾秦放下茶盞,目光平靜地看著她:“薛姑娘請講。”

“是為了……我哥哥的事。”

薛寶釵的聲音有些發澀,“前幾日,哥哥酒後失德,衝撞了禮部尚書顧大人的公子,如今……如今被關在順天府大牢。”

她說得艱難,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
薛姨媽在一旁聽著,眼淚又湧了上來,慌忙用帕子捂住嘴。

曾秦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太多表情。

待薛寶釵說完,他才緩緩開口:“此事……我略有耳聞。順天府那邊,案情似乎頗為嚴重。”

“是……是嚴重。”

薛姨媽終於忍不住,帶著哭腔開口,“蟠兒那孽障,下手沒個輕重,把顧公子打得……打得吐了血。

顧尚書震怒,非要嚴辦不可。我們……我們求了政老爺,求了順天府尹,可……可都沒用。”

她說著,忽然站起身,對著曾秦就要跪下:“曾會元,如今滿京城裡,只有您或許能說得上話了!求您看在……看在我們兩家往日的情分上,幫幫蟠兒吧!

他年紀輕,不懂事,這次真的知道錯了!只要您肯幫忙,要多少銀子賠罪,我們都願意!”

曾秦眼疾手快,在薛姨媽膝蓋將觸未觸地面時,伸手虛扶了一把:“薛太太,使不得。您先坐下說話。”

薛姨媽被他扶著,竟跪不下去,只得又坐回椅子上,眼淚卻止不住地流。

薛寶釵看著母親這般模樣,心中酸楚難當。

她咬了咬唇,輕聲道:“曾會元,我們知道,哥哥從前對您多有得罪,說了許多混賬話。母親和我……代他向您賠罪。

您大人有大量,別與他一般見識。如今……如今他是真的知道錯了,在牢裡也吃了不少苦頭。”

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,雙手奉上:“這是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,只求您……只求您能幫我們說句話。”

錦盒開啟,裡面是一對羊脂白玉的玉佩,玉質溫潤,雕工精細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
這是薛家壓箱底的寶貝之一,薛姨媽此次特意帶來,算是下了血本。

曾秦看了一眼錦盒,卻沒有接。

他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薛太太,薛姑娘,你們先別急。此事……我或許可以試試。”

薛姨媽和薛寶釵同時抬頭,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。

“真……真的?”薛姨媽聲音發顫,“您……您肯幫忙?”

“顧尚書為人方正,但並非不講情理之人。”

曾秦緩緩道,“我前些日子在文淵閣與他有過一面之緣,相談尚可。若由我出面,去顧府說明情況,代薛家表達歉意,或許……能緩和一二。”

薛姨媽喜極而泣,連聲道謝:“多謝會元!多謝會元!您的大恩大德,我們薛家沒齒難忘!”

薛寶釵也鬆了口氣,眼中泛起淚光。

她沒想到,曾秦竟答應得如此爽快。

看來……他確實如鳳姐姐所說,並非心胸狹隘之人。

然而,曾秦接下來的話,卻讓母女二人剛放下的心,又懸了起來。

“只是……”曾秦頓了頓,看向薛家母女,語氣依舊平和,“我以甚麼名義去說這話呢?”

薛姨媽一怔:“名義?”

“是啊。”

曾秦端起茶盞,輕輕撥了撥浮葉,“我與薛家,非親非故。與薛蟠薛大爺,更是……有些過節。

若我貿然登門,為薛家說情,顧尚書問起來——‘曾修撰與薛家是何關係?為何要替他們說話?’我該如何回答?”

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著薛姨媽:“說薛家是賈府親戚,所以幫忙?可薛大爺打的是顧尚書之子,此事已鬧得滿城風雨。若我只是以‘賈府親戚的朋友’這種牽強的名義去說情,顧尚書會怎麼想?

會不會覺得,我是在以新科狀元的身份,干涉司法,以勢壓人?”

這番話,說得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。

薛姨媽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慌亂。
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
是啊,曾秦憑甚麼幫薛家?

就憑那點微薄的“舊日情分”?

可那情分,早在兒子一次次辱罵中消耗殆盡了。

就憑薛家送的重禮?顧尚書那樣的人,豈會被財物打動?

薛寶釵也聽明白了。

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,曾秦說得對,他確實沒有立場去幫薛家。

若是強行為之,不僅幫不上忙,反而可能惹惱顧尚書,連累他自己。

書房裡的氣氛,從剛才的充滿希望,一下子跌入了冰點。

“那……那該怎麼辦?”

薛姨媽聲音發乾,眼中重新湧上絕望,“難道……難道就沒辦法了麼?”

曾秦沉默著,沒有回答。

他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茶,目光望向窗外。

晨光正好,院子裡那株老梅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曳。

這沉默,比直接拒絕更讓薛家母女心慌。

許久,薛寶釵才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曾會元說得對,是我們……考慮不周了。此事……此事確實不該為難您。”

她站起身,對著曾秦福了一禮:“無論如何,多謝您肯聽我們說這些話。這些禮物……”
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錦盒,“您收著吧,算是……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
“禮物就不必了。”

曾秦也站起身,將錦盒輕輕推回,“薛太太、薛姑娘,你們的心意我領了。此事……容我再想想。或許,還有其他法子。”

這話說得含糊,卻讓薛姨媽眼中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:“您……您還願意想想法子?”

“我只能說,我會想想。”

曾秦沒有把話說死,但語氣裡的疏離感,誰都聽得出來,“二位先請回吧。薛大爺在牢裡,你們也該多去照應。”

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
薛姨媽還想說甚麼,卻被薛寶釵輕輕拉住。

薛寶釵對她搖搖頭,又對曾秦福了一禮:“那我們就不打擾了。今日……多謝您。”

母女二人告辭離去。

走出書房時,薛姨媽的腳步有些踉蹌,薛寶釵緊緊扶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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