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裡的神京城,春色已深得有些倦怠了。
桃花謝盡,柳絮紛飛,護城河邊的垂楊在午後的暖風裡懶洋洋地擺動。
東城“醉仙樓”二樓臨窗的雅間裡,薛蟠正悶頭灌著酒。
桌上擺著四碟八碗,都是醉仙樓最拿手的招牌菜:水晶肘子、芙蓉雞片、油燜大蝦、清蒸鰣魚……
可薛蟠一筷子也沒動,只抱著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,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裡倒。
酒是好酒,入口綿軟醇厚,可落進他肚裡,卻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“憑甚麼……憑甚麼……”
他瞪著通紅的眼,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一個家丁出身的玩意兒……狀元……我呸!”
他想起這幾日府裡府外的情形——走到哪兒都能聽見“曾狀元”三個字,連往日那些跟他廝混的紈絝子弟,如今說起曾秦都帶著幾分敬畏。
昨日他去西街綢緞莊收賬,那劉掌櫃竟敢推三阻四,話裡話外說甚麼“曾狀元家的繡坊如今生意紅火,給的價錢公道”……
放他孃的狗屁!
那曾秦算甚麼東西?也配跟他薛家比?
“砰!”
又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杯盤亂跳。
伺候的小廝順兒嚇得縮在牆角,大氣不敢出。
他知道大爺這幾日心情極差——自打曾秦中了狀元,大爺就像變了個人,整日陰沉著臉,動輒打罵下人。
今日更是從早起就拉著臉,直接來了醉仙樓,已經喝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“看甚麼看?!”
薛蟠瞪向順兒,“你也覺得老子不如那姓曾的?嗯?!”
“不不不……大爺您喝多了……”順兒慌忙擺手,“咱們回家吧,時候不早了……”
“回家?回甚麼家!”
薛蟠猛地站起身,身子晃了晃,扶住桌沿才站穩,“家裡更悶!走,陪爺去……去百花衚衕轉轉!”
他說的是東城有名的煙花巷。順兒臉一白:“大爺,使不得啊!太太交代過,讓您這幾日安分些……”
“安分?老子偏不安分!”
薛蟠一把推開他,踉蹌著往外走,“我倒要看看,誰能管得了我!”
順兒不敢再勸,只得慌忙結了賬,小跑著跟上。
已是申時末,醉仙樓外的長街正是熱鬧時候。
夕陽將青石板路染成金色,沿街的鋪子都點起了燈籠,小販的叫賣聲、行人的說笑聲、車馬的轔轔聲混成一片。
薛蟠醉眼朦朧地走在街上,橫衝直撞,行人見了他這醉醺醺的模樣,都紛紛避讓。
“閃開!都給老子閃開!”他揮著手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。
走到街口拐角處,迎面過來一頂青呢小轎。
轎子不大,卻十分精緻,前後各跟著兩個青衣小廝,腳步輕快,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排場。
薛蟠正走得七歪八扭,一個不留神,肩膀狠狠撞在了轎杆上。
“哎喲!”
他痛呼一聲,酒醒了幾分,頓時火冒三丈,“哪個不長眼的?!敢撞你薛大爺?!”
轎子停了。
簾子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。約莫二十出頭,面容清秀,穿著月白色杭綢直裰,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,通身透著書卷氣。
他眉頭微蹙,看著薛蟠:“這位兄臺,是你撞了我的轎子。”
聲音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薛蟠正在氣頭上,哪管這些?
他眯著眼打量對方——生面孔,衣裳料子雖好,卻不算頂頂尖,身後跟的人也不多……
哼,不知是哪家的小門小戶,也敢跟他叫板?
“放你孃的屁!”
薛蟠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,“明明是你的破轎子擋了爺的路!還不給爺滾下來磕頭賠罪?!”
那年輕男子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身後的一個小廝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放肆!你知道我家公子是——”
“我管你是誰!”
薛蟠不等他說完,伸手就是一推,“滾開!別擋著爺的道!”
他力氣大,又藉著酒勁,那小廝被推得踉蹌後退,險些摔倒。
年輕男子見狀,終於動怒,沉聲道:“光天化日,當街行兇,還有沒有王法了?”
“王法?”
薛蟠哈哈大笑,指著自己的鼻子,“在這東城,爺就是王法!你打聽打聽,榮國府薛家的大爺,是你惹得起的嗎?”
他說著,又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去扯對方的衣襟:“今兒爺心情不好,算你倒黴!不留下二十兩銀子賠罪,別想走!”
年輕男子終於忍無可忍,抬手格開他的手,冷聲道:“薛家?可是那皇商薛家?我奉勸你一句,莫要仗勢欺人。家父乃禮部——”
“禮部個屁!”
薛蟠此時酒氣上湧,理智全無,哪裡聽得進去?
他見對方竟敢還手,更是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,掄起拳頭就砸了過去。
“老子打的就是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臉!”
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對方臉上。
年輕男子悶哼一聲,嘴角頓時見了血。
他身後的小廝們驚呼起來,慌忙上前護主。
可薛蟠帶來的順兒和其他兩個家丁也不是吃素的,雙方立刻扭打在一起。
街上一片大亂。
行人驚呼避讓,攤販的貨物被撞得滿地都是。
“打!給爺往死裡打!”
薛蟠紅著眼,一邊踢打一邊嘶吼,“打死了爺兜著!”
那年輕男子被兩個小廝護著後退,臉色鐵青,眼中怒火燃燒。
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死死盯著薛蟠,一字一句道:“好……好一個薛家大爺。今日之事,我記下了。”
說完,他不再糾纏,在小廝的護衛下迅速退走。
那頂青呢小轎也不要了,扔在街心。
“呸!孬種!”
薛蟠朝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,只覺得胸中那口憋了好幾天的惡氣,終於出了幾分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,對順兒等人一揮手,“走!繼續喝酒去!”
卻不知,大禍已然釀下。
薛蟠是半夜被官差從百花衚衕的溫柔鄉里揪出來的。
當時他正摟著個粉頭睡得香甜,房門被“砰”地踹開時,他還迷糊糊地罵了句“哪個不要命的”。
可當看清門外站著的是七八個手持鐵鏈、腰挎鋼刀的順天府衙役時,酒頓時醒了大半。
“你……你們幹甚麼?”
他裹著被子坐起身,聲音發虛。
為首的是個麵皮黝黑的班頭,冷冷掃了他一眼:“你就是薛蟠?”
“正……正是。”
薛蟠嚥了口唾沫,“幾位差爺,是不是有甚麼誤會?我薛家可是——”
“少廢話!”班頭一揮手,“有人告你當街行兇,毆打朝廷命官之子。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