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湘館裡,卻是一室冷清。
紫鵑從外頭回來,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,一進門就道:“姑娘!您猜怎麼著?聽雨軒那邊,都快被賀禮淹了!各房的人都去了,連國子監的那些公子都去道賀了!
薛大爺還在院門外鬧了一場,被曾舉人幾句話就說得癱了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,忽然住了嘴。
因為黛玉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本書,可眼睛卻望著窗外,神色怔怔的,像沒聽見她說話。
“姑娘?”紫鵑輕聲喚。
黛玉回過神,垂下眼,聲音很輕:“知道了。”
只三個字,再不多言。
紫鵑看著她蒼白的側臉,心中暗歎。
她知道姑娘在愁甚麼——曾秦中了會元,還是第一名。
這意味著甚麼,誰都清楚。
寶玉那邊……怕是更難受了。
正想著,外頭小丫鬟通報:“寶二爺來了。”
紫鵑一怔,看向黛玉。
黛玉手指微微一顫,書頁發出輕微的響聲。她沉默片刻,才道:“請進來吧。”
簾子掀起,寶玉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石青色直裰,臉色蒼白,眼下帶著青影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,眼神空洞洞的。
“林妹妹。”他喚了一聲,聲音乾澀。
黛玉站起身,福了一禮:“寶玉。”
兩人相對無言。
許久,寶玉才低聲道:“他……中了會元。”
“我聽說了。”黛玉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你……你高興麼?”寶玉看著她,眼睛裡有種近乎哀求的神情。
黛玉避開他的目光,垂下眼:“科考中第,是喜事。我自然……為他高興。”
“為他高興……”
寶玉喃喃重複,忽然笑了,笑聲慘淡,“是啊,該為他高興。他是會元了,春闈第一,將來的狀元郎……林妹妹,你是不是……更傾心他了?”
黛玉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怒意:“寶玉!你胡說甚麼?!”
“我胡說?”
寶玉眼睛紅了,“那日花廳,他當眾向你表白,你雖沒答應,可也沒拒絕!
如今他中了會元,前途無量,你……你是不是後悔了?後悔沒答應他?”
“你!”
黛玉氣得渾身發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“你把我當甚麼人了?!我是那種趨炎附勢、見異思遷的人麼?!”
“那你為甚麼不肯答應我?!”
寶玉嘶聲道,“為甚麼總說‘不知道’?為甚麼總躲著我?!林妹妹,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我心裡只有你,你心裡……到底有沒有我?!”
這話問得直接,問得心碎。
黛玉怔住了。
她看著寶玉通紅的眼,看著他痛苦的神情,看著他這些日子顯而易見的消瘦……
心裡那團亂麻,忽然被扯緊了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寶玉,”她聲音發顫,眼淚終於滾落下來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又是這三個字。
寶玉像是被這三個字擊垮了,踉蹌後退一步,靠在門框上,慘笑道: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林妹妹,你到底要折磨我到甚麼時候?”
他看著她流淚的臉,看著她眼中的掙扎與痛苦,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荒謬。
他愛了她這麼多年,護了她這麼多年,以為總有一天她會明白,會回應。
可曾秦出現了。
不過幾個月,就攪亂了一切。
如今,曾秦是會元了,是春闈第一,是全京城矚目的新貴。
而自己呢?還是個靠著家族廕庇、整日在女兒堆裡廝混的“寶二爺”。
拿甚麼比?
憑甚麼爭?
“我走了。”
他啞著嗓子說,轉身,踉蹌地走出瀟湘館。
背影在春日陽光下,蕭索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黛玉站在原地,看著他離去,眼淚無聲地流淌。
紫鵑上前,輕輕扶住她:“姑娘,您別哭了……寶二爺他……他也是心裡難受……”
黛玉搖搖頭,只是哭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。
哭寶玉的痛苦?哭自己的無奈?哭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?
還是哭心裡那點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……悸動?
曾秦……
那個青衫磊落的少年。
他像一道光,劈開了她沉寂的世界。
可這道光太亮,太灼人,亮得她不敢直視,灼得她遍體鱗傷。
窗外,春日正好。
桃花開得雲蒸霞蔚,幾隻黃鶯在枝頭啁啾。
可瀟湘館裡,只有一室清冷,滿心寒涼。
————
夜幕降臨,聽雨軒裡的熱鬧終於漸漸散去。
最後一撥客人是顧惜春他們。
幾人喝了茶,道了賀,終究還是沒能留下用晚飯——氣氛太微妙,彼此都尷尬。
送走客人,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香菱指揮著丫鬟們收拾滿院的賀禮,分類登記,入庫收藏。
她今日一直忙前忙後,臉上始終帶著笑,可此刻安靜下來,那笑容裡卻透出幾分恍惚。
“夫人,這些宮緞收在哪裡?”
麝月捧著一匹大紅的遍地金宮緞問。
香菱回過神,看了看:“收在東廂房庫房最裡頭的樟木箱裡。那是老太太賞的,得仔細收著。”
“是。”
鶯兒和襲人在清點銀兩——各房送的賀儀,加上邢夫人那二百兩銀票,竟有五百多兩。
白花花的銀子堆在桌上,在燭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。
“這麼多……”鶯兒咂舌,“夠咱們府裡上下一個月的嚼用了。”
晴雯從繡坊回來,手裡還拿著本賬冊。
她今日特意早些關門,回來幫忙。
此刻見眾人都忙得差不多了,才走到曾秦面前,福身道:“相公,繡坊這幾日的訂單,比往常多了三成。都是聽說您中了會元,想來沾沾文氣的。”
曾秦坐在正廳主位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聞言微微一笑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晴雯搖頭,眼中閃著光,“相公高中,我們臉上都有光。今兒鋪子裡,那些太太奶奶們說話都客氣了許多。”
正說著,香菱忙完進來,在曾秦下首坐下,臉上還帶著疲憊的笑。
“都收拾妥當了?”曾秦問。
“妥當了。”
香菱點頭,“賀禮都登記入庫,賀儀共五百七十二兩,也入了賬。各房的禮單,我都讓麝月抄了一份,明日一一回禮。”
她說得有條不紊,儼然已是合格的當家主母。
曾秦眼中露出讚許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香菱臉一紅,低下頭:“是相公教得好。”
燭光下,她髮間那支赤金累絲牡丹花簪熠熠生輝,襯得她溫婉的眉眼多了幾分雍容氣度。
曾秦看著她,忽然想起初見時的她——那個怯懦溫順、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丫頭。
如今,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平妻了。
時間過得真快。
“相公,”香菱抬起頭,眼中閃著淚光,“我……我今天像做夢一樣。早上聽見您中了會元,我……我差點暈過去。”
她聲音哽咽:“我從來不敢想,能有今天。相公,謝謝您……謝謝您給了我這個家,給了我這份體面……”
曾秦放下茶盞,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。
“傻話。”
他溫聲道,“這是你自己掙來的。這些日子,你管著家,打理田莊鋪面,樁樁件件都做得妥帖。沒有你,我聽雨軒也不會這樣井井有條。”
香菱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
不是委屈,是感動,是釋然,是這些年來所有委屈、所有卑微、所有不敢奢望的幸福,在這一刻決堤。
晴雯在一旁看著,眼圈也紅了。
她想起自己,想起香菱,想起她們這些曾經卑微如塵的女子,因為跟了這個人,才有了今天。
“相公,”她輕聲道,“往後……往後我們會更用心,把家管好,把鋪子打理好,不讓您有後顧之憂。”
鶯兒、襲人、茜雪、麝月都點頭,眼中是同樣的堅定。
曾秦看著她們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這些女子,或許出身卑微,或許曾經過得艱難,可她們有韌性,有真心,懂得感恩,更懂得珍惜。
這就夠了。
“好了,都別哭了。”
他溫聲道,“今日是喜日子,該高興才是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香菱:“明日,你準備幾份厚禮,親自送去各房——老太太、太太、珠大嫂子、璉二嫂子,還有幾位姑娘那兒,都要送到。禮數要周全,言辭要謙和。”
“是。”香菱點頭。
“晴雯,”他又看向晴雯,“繡坊這幾日訂單多,是好事,但也要把控質量。寧可少接,不可濫做。咱們的招牌,不能砸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晴雯鄭重應下。
“襲人、鶯兒、茜雪、麝月。”
他目光掃過四人,“院裡的事,你們多幫襯香菱。往後家裡人來客往會更多,不能失了體面。”
“是,相公。”四人齊聲應道。
交代完畢,曾秦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正好,清輝灑滿庭院。
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,新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。
“你們都去歇息吧。”他輕聲道,“忙了一天了。”
幾個女子對視一眼,福身退下。
香菱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燭光下,曾秦負手立在窗前,青衫磊落,背影挺拔。
她的心,軟得一塌糊塗。
這個男人,是她的天,是她的地,是她這輩子所有的倚仗與榮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