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雨軒裡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香菱天沒亮就醒了,或者說,她根本就沒睡著。
坐在窗前,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,心跳得像擂鼓。
外頭忽然傳來喧譁聲。
起初很模糊,漸漸清晰起來——
“中了!中了!”
“第一名!會元!”
她的心猛地一跳,霍地站起身,腿卻發軟,又跌坐回去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麝月幾乎是衝進來的,臉上是狂喜的淚,“相公中了!第一名!會元!”
香菱怔怔地看著她,像是沒聽懂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她聲音發顫。
“真的!千真萬確!”
鶯兒也跑進來,又哭又笑,“報喜的官差都快到門口了!全府都傳遍了!相公是會元!春闈第一!”
香菱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不是一滴兩滴,是決堤的洪水。
她捂住嘴,卻止不住嗚咽,肩膀劇烈顫抖,哭得像個孩子。
自從她被拐賣,到跟了薛蟠,到被送給曾秦……她從來不敢想,自己能有今天。
她的相公,是春闈第一。
是會元老爺。
而她,是會元老爺的平妻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您別哭啊……”麝月慌忙勸,可自己也眼淚汪汪。
晴雯從繡坊趕回來,一進院門就聽見哭聲,心猛地一沉。
可看見眾人又哭又笑的模樣,瞬間明白過來。
“中了?”她聲音發乾。
“中了!第一名!”
鶯兒撲過去抱住她,“晴雯姐姐,相公是會元!”
晴雯怔了怔,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也滾了下來。
她想起在怡紅院時,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;
想起被寶玉趕出來時的絕望;
想起投奔曾秦時的惶恐……
如今,她的相公是會元。
而她,是會元老爺的姨娘,是繡坊的掌櫃。
再沒人敢輕視她,再沒人敢笑話她。
正哭著笑著,外頭傳來小丫鬟興奮的喊聲:“回來了!相公回來了!”
所有人都衝了出去。
院門外,曾秦正從馬車上下來。
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靛青色細布直裰,肩上還沾著晨露。
可此刻,在眾人眼中,那樸素的青衫彷彿鍍了層金邊。
他看見院子裡淚流滿面的眾人,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像春日的陽光,溫暖而澄澈。
“怎麼都哭了?”他溫聲問。
香菱撲過去,抓住他的手,眼淚止不住地流:“相公……相公……”
她哽咽得說不出話。
曾秦輕輕擦去她的眼淚,聲音溫柔:“我說過,不會讓你們失望的。”
“相公……”
晴雯也上前,福身行禮,聲音發顫,“恭喜相公。”
鶯兒、襲人、茜雪、麝月都圍上來,個個眼圈通紅。
曾秦看著她們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這時,外頭傳來禮炮聲——是報喜的官差到了。
與此同時,國子監裡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率性堂內,晨課還沒開始,可監生們已到得七七八八。
所有人都沉默著,或低頭看書,或望向窗外,或互相交換著複雜的眼神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言的尷尬。
王允坐在角落裡,臉色慘白,眼睛浮腫,顯是一夜沒睡。
他死死盯著面前的《禮記》,可那些字在他眼裡全是跳動的黑點。
副榜第三十七名。
這個名次像恥辱的烙印,烙在他心上。
十年寒窗,家裡所有的期望,就換來一個副榜?
而曾秦……
他不敢想。
趙淵坐在他旁邊,臉色也好不到哪去。
雖然中了第二十名,本該高興,可此刻他只覺得嘴裡發苦——第二十名和會元,差距太大了。
大到他所有的驕傲,所有的優越感,在那一刻碎得乾乾淨淨。
陳景行坐在前排,背脊挺得筆直,可手指在書頁上無意識地摩挲,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。
第九十八名。
和會元之間,隔了九十七個名字,隔了天塹。
他想起自己曾經對曾秦的輕視,想起那些“雜學旁收”的嘲諷,想起那日文淵閣外的挑釁……
臉火辣辣的疼。
“顧兄來了。”
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。
顧惜春踏著晨光走進來,依舊是一身月白色細葛直裰,氣度清華。
可今日,他臉上少了往日那份從容,多了幾分複雜。
第五名。
對於尋常人來說,已是極好的成績。
可對於他這種“四絕才子”,對於顧尚書之孫,卻顯得有些……不夠。
尤其是,當第一名是曾秦的時候。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沒有看任何人,只靜靜翻開書。
堂內更靜了。
只有翻書聲,呼吸聲,還有窗外鳥雀的啁啾。
忽然,外頭傳來一陣喧譁,夾雜著興奮的喊聲:“放榜了!放榜了!曾秦是會元!春闈第一!”
雖然早有預料,可親耳聽見,還是像驚雷炸響。
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。
王允的手一顫,書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聲,在寂靜裡格外刺耳。
趙淵閉上了眼。
陳景行的手指攥緊了書頁,指節發白。
顧惜春抬起頭,望向窗外,目光悠遠,不知在想甚麼。
這時,周博士走了進來。
老先生今日穿了身嶄新的青布直裰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罕見的、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他走到講臺前,目光在堂內掃過,最後停在曾秦空著的座位上。
“想必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他的聲音洪亮,帶著激動,“曾秦,咱們率性堂的曾秦,中了今科春闈會元!”
堂內死寂。
所有人都垂著頭,沒人敢接話。
周博士不以為意,繼續道:“這是咱們率性堂的榮耀,是國子監的榮耀!老夫教書三十年,教出的進士不少,可能中會元的,曾秦是第一個!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高:“這說明甚麼?說明讀書科考,不是死讀書,不是讀死書!
要像曾秦那樣,經史子集融會貫通,時務策論瞭然於胸,更要心懷天下,學以致用!”
這話說得鏗鏘有力,卻像巴掌,一下下扇在某些人臉上。
王允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趙淵的臉漲得通紅。
陳景行咬住了唇。
“今日的課,不上了。”
周博士忽然道,“咱們聊聊曾秦——聊聊他是如何讀書的,如何治學的,如何……”
“先生。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他。
是顧惜春。
他站起身,對著周博士拱手一揖,神色平靜,可眼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:“學生……想去聽雨軒,向曾兄道賀。”
周博士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好!是該去!你們——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“你們誰還想去的,今日都去!去沾沾會元的文氣,去學學人家的治學精神!”
堂內靜了片刻。
然後,陸陸續續,有人站了起來。
趙淵站了起來,雖然臉色難看。
陳景行掙扎片刻,也站了起來。
王允猶豫再三,終究沒動——他沒臉去。
顧惜春看著站起來的同窗,心中暗歎。
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?
他轉身,率先走出了率性堂。
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風裡微微飄動。
背影依舊清華,可那步子裡,卻多了幾分沉重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