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寅時初刻。
神京城還在沉睡,可貢院街已燈火通明。
不是考試那日的井然有序,而是一種混亂的、焦灼的喧囂。
數百盞氣死風燈掛在沿街屋簷下,昏黃的光暈裡,攢動的人頭比考試那日更多、更密——有考生本人,有家僕小廝,有看熱鬧的閒漢,還有各府派來打探訊息的管事。
賈寶玉和薛蟠到的時候,街口已擠得水洩不通。
薛蟠今日特意穿了身大紅色織金錦袍,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扎眼。
他帶著四個家丁,粗魯地推開擋路的人,嘴裡嚷嚷:“讓開讓開!沒長眼睛麼?”
寶玉跟在他身後,穿著一身石青色直裰,臉色在燈光下有些蒼白。
他緊緊攥著扇子,眼睛死死盯著貢院那兩扇緊閉的大門。
“還沒開門?”他聲音發乾。
“早著呢!”薛蟠嗤笑,“得等禮部的老爺們把榜謄好了,才能貼出來。”
他環顧四周,忽然眼睛一亮,“喲,那不是陳景行麼?”
不遠處,國子監的幾個監生聚在一處。
陳景行穿了身嶄新的月白色細葛直裰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可臉色卻繃得緊緊的,不時踮腳張望。
王允、趙淵等人也在,個個神情緊張,互相低聲說著甚麼。
“走,過去聽聽他們說甚麼。”薛蟠拉著寶玉擠過去。
“……我聽說這次取士名額比往年少了二十個。”
王允的聲音發顫,“競爭更激烈了。”
“怕甚麼?”趙淵強作鎮定,“咱們寒窗苦讀這麼多年,難道還比不過那些半路出家的?”
他說這話時,眼睛有意無意瞟向街角——曾秦還沒來。
陳景行冷哼一聲:“有些人,仗著會些旁門左道,就真以為自己能登堂入室了。科考考的是聖賢文章,不是那些奇技淫巧!”
“陳兄說得對!”
王允附和,聲音揚高了些,像是故意說給周圍人聽,“咱們這些正經讀書人,十年寒窗,一步一個腳印。不像某些人,整天不務正業,還想靠僥倖中第——做夢!”
周圍幾個考生聞言,都看了過來,眼神複雜。
薛蟠聽得心頭大快,湊上去笑道:“幾位兄臺說得在理!我也覺得,那些整天畫畫行醫的,哪配跟咱們正經讀書人同場競技?”
陳景行看見薛蟠,皺了皺眉,可聽見他的話,臉色稍霽,拱了拱手:“薛大爺也來看榜?”
“來看熱鬧!”薛蟠咧嘴笑,“我倒要看看,某些人是怎麼現原形的!”
正說著,街口忽然一陣騷動。
“來了來了!禮部的官老爺出來了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。
貢院大門緩緩開啟,一隊兵丁率先出來,分列兩側。
隨後,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禮部小吏捧著捲起來的杏黃紙走出來,神情肅穆。
人群瞬間沸騰,往前湧去。
“別擠!別擠!”
“讓開!我看不見!”
“前面的蹲下點!”
喧譁聲、呼喊聲、抱怨聲響成一片。
兵丁們手拉手組成人牆,勉強擋住洶湧的人潮。
小吏們走到照壁前,展開杏黃紙,開始張貼。
第一張是“副榜”,取的是成績尚可、但未入正榜的舉人。
名字一個個貼出來,有人歡呼,有人嘆氣,有人當場暈厥。
“副榜第三十七名……王允!”
王允渾身一顫,瞪大眼睛盯著榜單,臉色瞬間慘白。
副榜……
只是副榜……
雖然不是落榜,可副榜意味著只能候選教職,前程有限。
他十年寒窗,家裡傾盡所有供養,就換來一個副榜?
“王兄……恭喜。”
趙淵乾巴巴地說,可眼裡卻閃過一絲隱秘的慶幸——還好,不是自己。
王允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這時,正榜開始張貼了。
照壁前瞬間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著那緩緩展開的杏黃紙。
“第三百名……李思齊!”
“第二百九十九名……趙文淵!”
“第二百九十八名……”
名字一個個往下貼,從後往前。
每貼一個,就有人歡呼雀躍,有人痛哭流涕。
人群像沸騰的水,一波波湧動。
薛蟠伸長脖子看著,嘴裡唸唸有詞:“沒有……沒有……還沒有……”
他在找曾秦的名字。
從第三百名找到第二百名,沒有。
從第二百名找到第一百名,還是沒有。
薛蟠的心跳越來越快,臉上的興奮越來越濃——沒有名字,意味著要麼落榜,要麼……名次很靠前。
可能麼?
他甩甩頭,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。
絕對不可能!
“第九十八名……陳景行!”
陳景行渾身一震,瞪大眼睛,呼吸瞬間急促。
他擠到最前面,死死盯著榜單,確認了一遍又一遍。
第九十八名……
中了!
他中了進士!
雖然名次靠後,可畢竟是中了!
從此便是天子門生,可以授官,可以改換門庭!
“恭喜陳兄!”
趙淵連忙拱手,可臉色卻很難看——陳景行都中了,自己呢?
榜單繼續往前貼。
第八十名、第七十名、第六十名……
趙淵的名字始終沒出現。
他的臉色越來越白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第五十名……周文昌!”
“第四十名……”
“第三十名……”
還是沒有曾秦。
薛蟠開始有些不安了。
他扭頭看向寶玉,發現寶玉的臉色比自己還難看,嘴唇抿得發白,眼睛死死盯著榜單,像要把它燒出個洞來。
“第二十名……趙淵!”
趙淵猛地一顫,撲到榜單前,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名字,看了足足三遍,忽然“哇”地一聲哭出來,又哭又笑:“中了……我中了……第二十名……”
他十年寒窗,家裡並不富裕,全指望這次科舉改命。
第二十名,已經是極好的名次!
陳景行看著他,眼神複雜——既為同窗高興,又有些不甘。
自己第九十八名,趙淵第二十名……差距太大了。
可此刻,沒人注意他們的情緒。
因為榜單已經貼到了前十名。
照壁前死一般寂靜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第十名……吳文禮!”
“第九名……鄭懷遠!”
“第八名……”
每一個名字念出,都引起一陣低低的驚呼。
能進前十的,都是真正的英才,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。
“第五名……顧惜春!”
人群譁然。
“顧惜春?是那個‘四絕才子’顧惜春?”
“果然是他!家學淵源,才華橫溢,進前五是應該的!”
陳景行和趙淵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——顧惜春都只排第五,那前四名……
薛蟠的手心開始冒汗。
寶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“第四名……周明軒!”
“第三名……李文翰!”
“第二名……張……”
念榜的小吏忽然頓了頓,聲音揚高,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:
“第二名,張清源!”
“第一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