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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國子監風波

2025-12-26 作者:落塵逐風

次日寅時三刻,天還未亮透。

聽雨軒東廂房內,香菱已經醒了。

她披衣坐起,對著窗外朦朧的天光發了一會兒怔,忽然想起甚麼,輕輕推了推身側的曾秦:“相公,該起了。”

曾秦在睡夢中含糊應了一聲,卻沒有動。

香菱看著他難得的熟睡模樣,心中湧起一股柔軟,竟有些不忍叫醒他。

但時辰確實不早了。

她咬咬唇,還是湊近些,輕聲喚道:“相公,辰時國子監有課,再不起要遲了。”

曾秦這才緩緩睜開眼。

初醒時眼中尚有惺忪,但很快恢復清明。

他側過頭,看向香菱,忽然輕笑一聲:“你倒比我還上心。”

香菱臉一紅,忙起身去取衣裳。

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細棉寢衣,頭髮鬆鬆綰著,幾縷碎髮垂在頸側,襯得肌膚越發白皙。

晨光裡,她忙碌的身影透著一種溫婉的煙火氣。

曾秦坐起身,看著她從衣櫃裡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——月白色細葛直裰,石青色坎肩,都是漿洗得乾乾淨淨、熨燙得平平整整的。

連腰間的絲絛、佩玉的絡子,也都一一備好。

“這些事讓丫鬟做便是。”他溫聲道。

香菱卻搖頭:“相公的貼身衣物,我還是想親自打理。”

她說著,將衣裳遞過來,動作自然熟稔,全然沒了從前的怯懦拘謹。

曾秦接過衣裳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。

不過一夜之間,這個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了。

不是妝容打扮的變化,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——那是知道自己是誰、知道自己該做甚麼、知道自己被信任被倚重後,自然生出的底氣。

他想起昨夜她卸下釵環後,坐在妝臺前說的那句話:“相公,我想明白了。既然您讓我做這個女主人,我就不能總躲在您身後。”

當時燭光搖曳,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
如今看來,她是真的想明白了。

洗漱更衣畢,曾秦踏出正房時,院裡已是井然有序。

幾個粗使婆子正在灑掃庭院,動作輕快,見了他忙停下行禮,規矩比往日更周全。

廚房方向飄來早點的香氣——不是往日的簡單粥點,而是多了幾樣精細的:小籠湯包的鮮香,棗泥糕的甜香,還有豆漿的醇厚氣息。

鶯兒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個紅漆托盤,上頭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杏仁茶並幾樣點心。

看見曾秦,她笑吟吟地福身:“相公早,早飯備好了,在花廳擺麼?”

“擺正房吧。”曾秦道,“香菱呢?”

“夫人正在庫房清點昨兒各房送的禮。”

鶯兒答道,“說是要登記造冊,往後人情往來也好有個數。”

正說著,香菱從庫房方向過來。

“相公。”她走到近前,從袖中取出一份單子,“昨兒各房送的禮,我都清點登記了。老太太送的青玉如意一對,太太送的官窯梅瓶一隻,邢夫人送的緙絲團扇兩柄……

統共二十八件,價值約莫五百兩。禮單在這兒,您過目。”

曾秦接過單子,掃了一眼。

字跡工整清晰,條目分明,每件禮物的名稱、數量、估價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
最下方還附了備註:“各房人情需還禮,建議按價值加兩成回贈,以顯體面。”

他抬眼看向香菱。

晨光裡,她微微仰著頭,眼中是等待評判的忐忑,卻不再是從前那種惶恐不安,而是一種認真做事後,希望得到肯定的期待。

“做得很好。”

他溫聲道,“往後這些事,你全權做主便是。該還禮的還禮,該收著的收著,不必事事問我。”

香菱眼睛一亮,唇角漾開笑意:“是。那……我想著,老太太那兒還一對白玉如意,太太那兒還一隻鈞窯花瓶,邢夫人那兒還兩柄蘇繡團扇……您看可妥當?”

“你定就好。”曾秦將單子遞還給她,“吃過早飯,我要去國子監。院裡的事,你多費心。”

“相公放心。”香菱福身,語氣堅定。

早飯擺在正房花廳。

桌上擺了六樣點心:小籠湯包、棗泥山藥糕、芝麻糖餅、奶餑餑、藕粉桂花糖糕,還有一碟新醃的醬菜。主食是碧粳米粥,配著火腿鮮筍湯。樣樣精緻,卻又不顯奢靡,恰到好處。

香菱、晴雯、麝月、鶯兒、茜雪都到了,襲人和平兒也在。

眾人按著位次坐下,氣氛比往日更顯和睦。

晴雯今日穿了身新做的鵝黃色錦襖,領口繡著折枝梅花,襯得眉眼越發鮮活。

她先給曾秦盛了碗粥,輕聲道:“相公嚐嚐這粥,用的是昨兒莊子上新送來的碧粳米,熬了一個時辰呢。”

曾秦接過,嚐了一口。

米粒軟糯,米油濃郁,確實熬得用心。

“繡坊今日如何?”他問。

“正要跟相公說呢。”

晴雯眼睛亮起來,“昨兒宴上,蓉大奶奶看中了咱們那套‘蝶戀花’的繡屏,今兒一早就差人來訂,說要兩套,一套自己用,一套送人。

還有珠大奶奶,也說要給蘭哥兒書房添幅‘歲寒三友’的掛屏。單這兩樁,就接了近百兩的訂單。”

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份單子:“這是這幾日的訂單彙總,相公過目。”

曾秦接過,見單子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項,從繡屏、掛屏到帕子、香囊,應有盡有。

每項都標了價錢、工期、定金,條理清晰。

“你打理得很好。”他讚道,“往後繡坊的事,你放手去做。需要添人手、添料子,只管跟香菱說。”

晴雯點頭,眼中滿是幹勁。

香菱在一旁聽著,忽然開口道:“晴雯妹妹,繡坊生意好,是好事。只是我瞧著,如今就你和秋紋、碧痕三個繡娘,怕是忙不過來。要不要再招兩個手藝好的?”

晴雯想了想:“倒是需要。只是好繡娘難找,月錢也高……”

“該花的錢要花。”

香菱溫聲道,“我昨兒聽太太房裡的周瑞家的說,她有個遠房侄女,在蘇州學過幾年蘇繡,手藝不錯。你若需要,我去問問。”

晴雯眼睛一亮:“那敢情好!蘇州的繡娘,手法最是精細。”
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商量起繡坊的事來。語氣自然,態度坦誠,全然沒了從前的隔閡。

曾秦在一旁聽著,心中滿意。

他要的,就是這樣的局面——各司其職,互相幫襯,而不是勾心鬥角,爭風吃醋。

早飯用畢,曾秦起身更衣,準備去國子監。

香菱親自替他整理衣襟,繫好絲絛,又仔細檢查了玉佩、荷包是否佩戴妥當。

動作細緻溫柔,卻不再是從前那種卑微的小心翼翼,而是妻子對丈夫的體貼關懷。

“相公今日去國子監,怕是又要聽些閒話。”她輕聲道,“那些人……總是眼紅。”

曾秦微微一笑:“讓他們說去。”

“我知道相公不在意。”

香菱抬頭看他,眼中是清晰的擔憂,“只是春闈在即,怕他們使甚麼絆子……”

“放心。”曾秦握住她的手,“我有分寸。”

他的手溫暖有力,香菱的心稍稍安定下來。

送曾秦到院門口,看著他青衫磊落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,香菱站在原地,許久未動。

“夫人回屋吧,外頭涼。”麝月輕聲勸道。

香菱搖頭,轉身看向院裡眾人。

晨光漸亮,將聽雨軒的一磚一瓦、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。

灑掃的婆子,忙碌的丫鬟,還有站在她身側的晴雯、麝月、鶯兒、茜雪、襲人、平兒……

這些都是聽雨軒的人。

都是她這個女主人要照應的人。

她深吸一口氣,挺直脊背,聲音清晰而堅定:“麝月,把院裡所有人都叫到花廳來。我有話要說。”

————

辰時三刻,國子監的晨鐘剛剛敲過。

曾秦踏進率性堂時,堂內已坐了大半監生。

春日陽光透過高麗紙糊的窗欞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空氣裡浮動著墨香、紙香,還有年輕學子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氣。

他一進來,堂內瞬間靜了一瞬。

無數道目光投過來——探究的、好奇的、羨慕的、嫉妒的、還有……藏著某種深意的。

曾秦面色如常,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
位置在堂中偏後,不前不後,恰到好處。

他放下書箱,取出今日要講的《禮記正義》。

“曾兄來了?”

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,帶著刻意拉長的熱情。

曾秦抬眼,是王允。

他今日穿了身嶄新的月白色細葛直裰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臉上堆著笑,可那笑意未達眼底,倒像一層浮在面上的油。

“王兄早。”曾秦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,便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
王允卻不走,反而湊近了些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:“曾兄昨日府上設宴,聽說熱鬧得很?連寧榮二府的女眷都到齊了,珍饈美饌,錦繡盈堂——真是羨煞我等啊!”

這話一出,周圍幾個監生都豎起了耳朵。

曾秦翻書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向王允。

對方眼中那種混合著嫉妒與算計的光芒,他看得分明。

“不過是家宴,招待幾位親戚。”他淡淡道,語氣平和無波,“不值一提。”

“家宴?”

另一個聲音插進來,是趙淵。他搖著把摺扇,故作瀟灑狀,“曾兄太謙了!我昨兒聽家母說,貴府那宴席,光一桌菜就要五十兩!

用的器皿是官窯青花,牆上掛的是蘇繡名品——這哪是家宴?分明是瓊林宴的規格了!”

他聲音揚高,引得更多人看過來。

曾秦心中冷笑。

果然來了。

昨日聽雨軒那場宴,震動的不止榮國府,連這些監生家裡都聽到了風聲。

今日這般作態,表面是奉承,實則是捧殺——將他架在火上烤,巴不得他得意忘形,最好再鬧出些“奢靡無度”的名聲來。

他合上書,看向趙淵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趙兄訊息倒靈通。不過道聽途說,難免誇大。我那點微薄家底,哪敢與瓊林宴相提並論?”

“哎,曾兄過謙了!”

王允搶過話頭,聲音更熱情了幾分,“誰不知道曾兄如今是日進斗金?味精鋪子、繡坊、田莊……哪樣不是財源滾滾?

別說五十兩一桌,就是一百兩,對曾兄來說也是九牛一毛!”

他頓了頓,環視四周,揚聲道:“要我說,咱們這些人寒窗苦讀,就算將來中了進士,熬到致仕,怕也攢不下曾兄如今的家業!曾兄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啊!”

這話說得誅心。

將曾秦一個讀書人,生生說成了滿身銅臭的商賈。

更暗指他不務正業,心思都在賺錢上,哪還有精力讀書科舉?

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。

“是啊,曾兄這般本事,還讀甚麼書?直接捐個官做豈不痛快?”

“聽說曾兄一幅畫就值幾百兩,這要是多畫幾幅,怕是比咱們十年寒窗還有用!”

“要我說,曾兄這春闈就是走個過場。以曾兄的才學,狀元還不是手到擒來?”

你一言我一語,表面是誇讚,實則句句帶刺。

曾秦靜靜聽著,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。
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
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靛青色細布直裰,料子普通,卻漿洗得乾淨挺括。

頭髮用一根青玉簪鬆鬆束著,幾縷碎髮垂在額前,更襯得眉眼清雋,氣質沉靜。

與周圍那些衣著光鮮、高談闊論的監生相比,他樸素得像一株長在巖縫裡的青竹。

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卻讓所有人如坐針氈。

因為他太特別了。

醫術、武功、畫藝、經商……樣樣精通,樣樣出色。

如今連聖眷都得了,前程一片光明。

這讓那些自詡書香門第、寒窗苦讀卻前途未卜的監生們,如何不嫉恨?

所以他們要捧殺。

將他捧得高高的,最好捧到忘乎所以,捧到得意忘形,捧到……從高處摔下來,摔得粉身碎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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