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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香菱的改變

2025-12-26 作者:落塵逐風

午時正,宴席開始。

丫鬟們魚貫而入,將一道道冷盤擺上桌。

水晶膾晶瑩剔透,胭脂鵝脯紅潤油亮,酒釀清蒸鴨子香氣撲鼻……每一樣都精緻得讓人捨不得下筷。

“這水晶膾做得真地道。”

王熙鳳夾了一筷子,讚道,“用的是上好的豬皮凍吧?剔得真乾淨,一點雜質都沒有。”

香菱含笑點頭:“是外頭請的王師傅,聽說從前在江南巡撫府上當過差。”

江南巡撫府上……

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這樣的廚子,月錢怕是不菲。

熱菜一道道上來。

清燉蟹粉獅子頭用紫砂小盅盛著,一人一盅,揭開蓋子,香氣四溢;

雞髓筍用的是春筍最嫩的尖兒,配著雞髓炒得鮮香爽脆;

煨鹿筋燉得軟爛入味,用銀筷子一夾就斷……

每上一道菜,香菱都會輕聲介紹幾句。

她的聲音溫婉柔和,姿態從容大方,哪還有半點從前的怯懦?

“香菱妹妹如今真是歷練出來了。”

李紈感嘆道,“這一桌席面,怕是比年節時老太太房裡的還講究。”

“可不是麼!”

湘雲嘴裡塞著蝦仁,含糊不清地說,“這蝦仁炒筍尖,筍是今早現挖的吧?真嫩!”

寶釵安靜地吃著,每道菜都只嘗一點。

她的目光不時掃過香菱,又掃過侍立一旁的晴雯、鶯兒等人——她們今日都穿了新衣,戴了新首飾,一個個光彩照人,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體面。

她忽然想起薛蟠那日的抱怨:“曾秦那小子,把錢都花在女人身上了!一個妾室,戴三百兩的簪子;一個丫鬟,穿上百兩的雲錦……他當我們薛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?”

當時她只當兄長是吃味。

可如今親眼看見,才知道兄長說得不假。

曾秦對屋裡人,真是大方得驚人。

黛玉吃得不多,卻每道菜都細細品嚐。

她本就心思細膩,自然看出這場宴的奢靡程度。

可奇怪的是,她心裡並無多少羨慕,反而為香菱高興——那個曾經怯懦溫順的女子,如今終於挺直腰桿,有了自己的光彩。

席間最不自在的,是探春。

她看著滿桌珍饈,看著香菱從容的姿態,看著晴雯她們光鮮的打扮……

再想想自己身上這件“新做”的錦襖——料子是去年的庫藏,繡工也普通,比起晴雯身上那件杭綢褙子,真是雲泥之別。

她忽然覺得嘴裡鮮美的蟹粉獅子頭,有些難以下嚥。

“三姐姐怎麼不吃了?”惜春好奇地問。

“飽了。”探春淡淡一笑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
王熙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
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:這一桌席面,少說也得兩百兩。

加上器皿、佈置、人工……這場宴,怕是真的花了上千兩。

上千兩啊……

夠榮國府上下一個月的嚼用了。

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。

曾秦掙錢的本事她見識過,可花錢的手筆,更讓她心驚。

“曾兄弟,”她笑著轉向曾秦,“你這聽雨軒如今可是咱們府裡頭一份了!往後咱們有甚麼難處,可得找你幫襯幫襯。”

曾秦微微一笑:“二嫂子說笑了。都是一家人,該幫襯的自然幫襯。”
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王熙鳳卻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該幫襯的幫襯,不該幫襯的,自然不幫。

她暗歎一聲,不再多說。

席間氣氛漸漸熱鬧起來。

湘雲最是活潑,一會兒說這個菜好吃,一會兒誇那個繡屏精緻。

寶琴也跟著說笑,說起南邊的風物,引得眾人津津有味地聽。

連素來安靜的黛玉,也偶爾插幾句話,眼中帶著笑意。

只有探春,始終有些心不在焉。

她看著香菱髮間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簪,看著晴雯腕上那對赤金絞絲鐲,看著鶯兒頭上那對梅花簪……心裡那點不甘,像藤蔓一樣瘋長。

為甚麼她們可以?

這個念頭讓她胸口發悶,連呼吸都有些不暢。

宴至半酣,香菱起身敬酒。

她端著銀鎏金酒杯,走到賈母派來的鴛鴦面前,先福了一禮:“鴛鴦姐姐代老太太來,是給我們聽雨軒臉面。這杯酒,我先敬老太太福壽安康。”

說罷,一飲而盡。

姿態從容,言辭得體。

鴛鴦忙起身還禮:“香菱夫人客氣了。老太太雖沒來,心裡卻記掛著呢。這青玉如意,就是老太太特意挑的,說配聽雨軒的氣派。”

香菱又敬王夫人、邢夫人,再敬李紈、王熙鳳……一圈下來,面不改色,應對自如。

眾人都看在眼裡。

從前的香菱,說話都細聲細氣,見人就躲。

如今卻這般落落大方,真真是脫胎換骨了。

“香菱妹妹真是變了個人。”

李紈感嘆,“從前在寶姑娘那兒,還是個靦腆丫頭呢。”

薛寶釵微微一笑:“是她自己有造化,跟了曾舉人這樣的主子。”

這話說得平淡,卻讓席間靜了一瞬。

是啊,跟了曾秦,才有了今天的香菱。

王熙鳳眼珠一轉,笑著接話:“可不是麼!曾兄弟不僅自己有本事,還會調教人。

你們看看晴雯——從前在寶玉屋裡,就是個爆炭脾氣;如今管著繡坊,說話辦事,有模有樣的!”

晴雯正在佈菜,聞言臉微紅,福身道:“二奶奶過獎了,都是相公教導得好。”

她今日穿了那身藕荷色杭綢褙子,髮間簪著紅珊瑚耳墜,腕上赤金絞絲鐲。

通身氣度,哪還有半點從前丫鬟的影子?

倒像個正經人家的少奶奶。

她想起在怡紅院時,雖然得寵,可終究是個丫鬟。

如今……如今卻成了曾秦的姨娘,管著鋪子,穿著綾羅綢緞,戴著金銀首飾。

宴席進行到尾聲,丫鬟們端上點心。

棗泥山藥糕做得小巧玲瓏,藕粉桂花糖糕晶瑩剔透,梅花酥層層疊疊如真花一般……每一樣都精緻得讓人捨不得吃。

“這點心做得真巧。”

秦可卿輕聲讚歎,“比我們府裡廚子做的還精細。”

香菱溫聲道:“蓉大奶奶若喜歡,回頭我讓廚房包些,您帶回去嚐嚐。”

秦可卿抬眼看向她。

這個曾經怯懦溫順的女子,如今眼中滿是自信從容的光彩。

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天香樓,曾秦說要帶她走時,自己那惶恐拒絕的模樣……

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
宴席終了,香菱又命丫鬟們奉上伴手禮。

“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王夫人推辭道。

“太太收著吧。”

香菱含笑,“不過是晴雯鋪子裡的小玩意兒,不值甚麼。太太不嫌棄就好。”

王夫人這才收下,心裡卻明白——這“小玩意兒”,每樣怕是都得幾十兩。

眾人陸續告辭。

香菱帶著晴雯、麝月等人,一直送到院門口。

“今兒真是叨擾了。”王熙鳳拉著香菱的手,“往後常來我們那兒坐坐。”

“一定。”香菱含笑應道。

目送眾人遠去,她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
————

夜色漸濃,聽雨軒裡漸漸安靜下來。

花廳裡杯盤狼藉,丫鬟婆子們正在收拾。

香菱站在廊下,看著滿院狼藉,心裡卻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成就感。

“累了吧?”

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
香菱回頭,看見曾秦站在正房門口,青衫磊落,眉眼含笑。

“不累。”

她搖頭,眼眶卻有些發熱,“就是……就是有些後怕。萬一今兒出點甚麼差錯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

曾秦走到她身邊,與她並肩看著院中夜色,“你今天做得很好,所有人都看見了。”
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看見了你香菱,擔得起聽雨軒女主人的位置。”

香菱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。

不是委屈,不是後怕,是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情緒,在這一刻決堤。

“相公……”她哽咽著,撲進他懷裡,“我……我真的做到了……”

曾秦輕輕擁住她,掌心撫過她顫抖的脊背。

“你本就能做到。”他的聲音低沉溫柔,“只是從前,沒人給你機會。”

香菱在他懷裡哭了許久。

哭這些年的卑微,哭從前的怯懦,哭今日的緊張,也哭此刻的釋然。

等她漸漸止住哭聲,曾秦才牽起她的手,走進正房。

寢室內燭火明亮,溫暖如春。

香菱坐在妝臺前,曾秦親自為她卸下釵環。

那支赤金累絲牡丹花簪握在手裡,沉甸甸的,像她今日沉甸甸的心。

“這支簪子……”她輕聲說,“太貴重了。”

曾秦將簪子放在錦盒裡,又取下她髮間的點翠鳳釵,“我的女主人,就該有這樣的體面。”

香菱從鏡中看他。

燭光下,他的側臉清雋溫和,眉眼專注。

她的心,軟得一塌糊塗。

“相公,”她轉過身,仰頭看他,“今日席上,二嫂子她們……都在奉承我。說我變了個人,說我有福氣,說我擔得起……”
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“可我知道,這一切都是因為相公。沒有相公,我還是那個任人輕賤的香菱。”

曾秦在她面前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

“香菱,”他看著她含淚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給你機會,是因為你值得。今日的從容得體,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。那些奉承,你當得起。”

香菱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

她想起這些日子,自己如何咬著牙學看賬,如何紅著臉學待人接物,如何一遍遍練習今日要說的話……

是啊,機會是相公給的,可把握機會的,是她自己。

“往後,”曾秦輕輕擦去她的眼淚,“你要一直這樣,挺直腰桿,做聽雨軒的女主人。讓所有人都看見,你香菱,配得上最好的。”

香菱用力點頭:“我一定……一定不讓相公失望。”

曾秦笑了,起身將她打橫抱起。

香菱驚呼一聲,慌忙摟住他的脖頸。

燭火晃動,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。

“今夜,”曾秦在她耳邊低語,“你辛苦了。該好好歇息。”

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,自己也躺下,將她擁入懷中。

錦被柔軟溫暖,帶著陽光曬過的香氣。

香菱依偎在他懷裡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
燭火噼啪一聲,漸漸暗了下去。

窗外月色正好,清輝透過窗紗灑進來,在地上鋪開一片銀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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