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,榮寧二府早已張燈結綵。
從正門到內院,處處掛起了大紅燈籠,貼著嶄新的對聯和窗花。
僕婦們穿梭不息,搬著年貨、灑掃庭院、懸掛綵綢,人人臉上都帶著節日的喜氣與忙碌。
聽雨軒內,也是一派暖融景象。
院門上貼了曾秦親筆寫的“梅開五福,竹報三多”對聯,筆力遒勁。
廊簷下掛著一排小巧的紅絹燈籠,在微風中輕輕搖曳。
那株老梅開得正盛,紅豔豔的花瓣襯著白雪,格外奪目。
“左邊再高些!哎,對對,就這樣!”
鶯兒站在廊下指揮著兩個小廝掛燈籠,身上穿了件嶄新的桃紅色繡纏枝蓮紋襖子,襯得小臉粉撲撲的。
茜雪在正房門口貼窗花,剪的是“喜鵲登梅”,手藝精巧。
她回頭笑道:“鶯兒姐姐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,像年畫上的娃娃。”
“就你嘴甜!”
鶯兒嗔她一眼,眼中卻滿是笑意,“快貼你的窗花吧,待會兒麝月姐姐看了要說咱們偷懶了。”
正說著,麝月從東廂房走出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水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,下系月白綾裙,頭髮梳得光潔,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,臉上薄施脂粉,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嬌豔。
自那夜之後,她眉眼間自然流露出一絲屬於婦人的溫婉風情,但舉止依舊沉穩端莊。
“都收拾妥當了?”她聲音柔和。
“差不多了!”
鶯兒跳下臺階,“正房、書房都佈置好了,年貨也清點完畢。香菱姐姐在核對各莊子的年禮單子,平兒姐姐和襲人姐姐在準備明日祭祖用的香燭供品。”
麝月點點頭,抬眼望了望天色。
鉛灰色的雲層低垂,又要下雪了。
“去把廊下的地墊都換成新的,雪天容易溼滑。”
她吩咐道,“再讓小廚房多備些薑茶,各屋都要送到。”
“是!”鶯兒應聲去了。
麝月緩步走到院中,看著那株紅梅,神情有些恍惚。
這幾日,院裡院外都在傳,說曾秦在宮宴上如何大展風采,如何得皇上青睞,連番邦使臣都心悅誠服。
下人們看她的眼神,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與羨慕。
她知道,這一切都是因為相公。
那個青衫磊落的男子,正以驚人的速度,在這個錯綜複雜的權力場中,站穩腳跟,步步高昇。
而她……竟有幸成為他的人。
手指撫過腕上一隻新得的翡翠鐲子——那是前日曾秦隨手賞她的,成色極好,水頭足,價值不菲。
她當時惶恐推辭,他卻淡淡道:“戴著吧,襯你膚色。”
就這麼簡單一句,卻讓她心頭暖了很久。
“麝月姐姐。”
香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麝月回過神,轉身笑道:“賬目對完了?”
“對完了。”
香菱手裡拿著冊子,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,“今年各處的孝敬都比往年厚了三成,莊頭們都說,是託了相公的福。”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寧府那邊……也送了一份年禮過來,說是珍大爺的心意。”
麝月眉頭微蹙:“收了?”
“按相公先前吩咐,寧府的東西,一律登記入庫,不動用。”香菱道,“我已單獨造冊收好了。”
“做得對。”麝月點頭,“相公與寧府那邊……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。”
兩人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一陣熱鬧的說笑聲。
簾子一掀,史湘雲拉著探春的手,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,後面還跟著抱著手爐的惜春。
“曾舉人!我們來給你送年禮啦!”湘雲聲音響亮,圓臉上笑得像朵盛開的芍藥。
她今日穿了身大紅刻絲貂皮襖子,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,頭上戴著赤金累絲梅花冠,整個人明豔照人。
探春則是一身杏子紅綾襖,外罩藕荷色鶴氅,端莊中透著伶俐。
惜春裹在厚厚的銀狐裘裡,只露出一張小臉,怯生生的。
曾秦從書房聞聲出來,笑道:“三位姑娘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。”
“是我們不請自來才對!”
湘雲快人快語,讓身後的小丫鬟捧上幾個錦盒,“這是我們家送的年禮,老祖宗特意吩咐,要給舉人爺挑最好的!”
探春也命侍書奉上禮盒:“這是我們姊妹幾個湊份子備的,一點心意,舉人爺莫嫌棄。”
惜春小小聲道:“我……我畫了幅歲寒三友圖,給舉人爺添彩。”
曾秦一一接過,連聲道謝,請三人進屋喝茶。
正房裡早已佈置得暖融喜慶。
臨窗大炕上鋪著嶄新的猩紅洋毯,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、石青金錢蟒引枕。
炕桌上擺著翡翠撒花洋縐的桌帷,上頭放著掐絲琺琅的茶具攢盒。
地下兩溜八張楠木交椅,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,底下配著腳踏。
整個佈置既富貴又不失雅緻,可見麝月等人花了心思。
湘雲一進屋就“哇”了一聲:“這屋子佈置得真好!比我們那兒還講究!”
探春也四下打量,眼中露出讚賞:“簡潔大氣,又不失文人風骨。這墨龍大畫是前朝名家真跡吧?難得。”
曾秦請三人上炕坐下,香菱和鶯兒忙上來斟茶擺點心。
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,點心是四樣細巧的:奶油松瓤卷酥、螃蟹小餃、鵝油卷、梅花香餅。
湘雲拈了塊梅花香餅,咬了一口,滿足地眯起眼:“嗯!就是這個味兒!比我們小廚房做的好吃!”
探春笑著戳她額頭:“饞貓!在人家府上也這般沒規矩。”
“曾舉人又不是外人!”湘雲理直氣壯,“對吧,曾舉人?”
曾秦含笑點頭:“雲姑娘率真可愛,學生榮幸之至。”
正說笑間,外頭又有人來。
這回是薛寶釵和林黛玉聯袂而至。
寶釵穿著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,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,端莊華貴;
黛玉則是一身月白繡折枝梅花錦襖,外罩大紅羽緞對襟褂子,清雅中透著節日的喜慶。
兩人身後跟著的丫鬟捧著禮盒。
“我們來叨擾了。”寶釵聲音溫和,先福了一禮。
黛玉也微微欠身,目光在屋內掃過,落在曾秦身上時,幾不可察地頓了頓。
曾秦忙起身還禮:“薛姑娘、林姑娘太客氣了,快請坐。”
屋裡頓時熱鬧起來。
湘雲拉著黛玉坐到身邊,嘰嘰喳喳說著這幾日的趣事。
探春與寶釵低聲交談,惜春安靜地坐在一旁吃點喝茶。
曾秦陪坐在側,偶爾插話,言辭得體,引得眾人頻頻頷首。
正說著年節下府裡要辦的詩社,外頭忽然傳來王熙鳳爽利的笑聲:
“哎喲!我說這兒怎麼這麼熱鬧!原來是姊妹們都聚到曾兄弟這兒來了!”
簾子一掀,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大紅色遍地金通袖襖,下系翡翠撒花洋縐裙,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,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,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,整個人光彩照人,恍若神妃仙子。
身後跟著的丫鬟婆子捧著大大小小的禮盒。
“鳳姐姐!”眾人都起身見禮。
“都坐都坐!跟我還客氣甚麼!”
王熙鳳笑著擺手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曾秦身上,丹鳳眼裡精光閃爍,“曾兄弟,你這兒可成了咱們府裡的風水寶地了!一個個都往這兒跑!”
曾秦笑道:“二嫂子說笑了,是諸位姑娘不嫌棄學生這裡簡陋。”
“簡陋?”王熙鳳誇張地挑眉,“你這要是簡陋,我們那兒成甚麼了?豬窩麼?”
眾人都笑起來。
王熙鳳讓平兒把禮盒一一送上,有上用的宮緞、名貴的藥材、文房四寶,還有一對赤金累絲嵌寶石的如意,價值不菲。
“這是老太太、太太們的心意,你收著。”王熙鳳道,“還有這些——”
她又指另外幾個盒子:“這是我私底下備的。你如今身份不同了,年節下往來應酬多,總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。”
這話說得貼心,既全了府裡的面子,又賣了私人的交情。
曾秦拱手道謝:“二嫂子費心了。”
“費甚麼心!都是一家人!”
王熙鳳擺手,目光在麝月身上停了停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,“麝月這丫頭今日打扮得真水靈!看來在曾兄弟這兒,過得不錯。”
麝月臉一紅,忙低下頭:“二奶奶說笑了。”
王熙鳳也不多言,轉而與眾人說笑起來。
一時間,屋裡笑語喧闐,暖意融融。
窗外的雪,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,細密密的,將庭院漸漸染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