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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今晚留下吧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御賜的青帷小轎在榮國府正門前穩穩落下時,亥時已過。

然而,府門內外,燈火通明。

以賈母為首,邢夫人、王夫人、王熙鳳、李紈並寶玉、三春姊妹,竟都未歇下,烏壓壓一片候在儀門內。

下人們更是擠擠挨挨,伸長脖子,臉上交織著興奮、好奇與難以置信。

曾秦一下轎,迎面便是這陣仗。

他神色未變,從容上前,對著賈母等人躬身行禮:“深夜歸來,驚動老祖宗、太太、嫂子並諸位姊妹,學生之過。”

賈母被鴛鴦攙著,顫巍巍上前,一把拉住曾秦的手,上下打量,老眼裡竟隱隱有淚光閃爍:“好孩子!快起來!你可算平安回來了!宮裡……宮裡沒人為難你吧?”

她這話問得直接,顯是得了訊息,知道夜宴上那番驚險。

王夫人捻著佛珠,目光復雜地落在曾秦身上;

邢夫人則緊緊盯著後面太監抬進來的、沉甸甸的箱籠。

王熙鳳反應最快,丹鳳眼一掃,臉上已堆滿與有榮焉的燦爛笑容,聲音揚得又高又亮:“哎喲喂!我的老祖宗!您還擔心有人為難咱們曾兄弟?

您沒聽說嗎?今晚宮裡夜宴,火羅國使臣拿個勞什子‘窺天儀’刁難,滿朝文武都沒轍!

是咱們曾兄弟!侃侃而談,把那稀罕物件兒說得透透的,連那使臣都服了!陛下龍顏大悅,當場又給了厚賞!這是給咱們家長了多大的臉面啊!”

她這話如同點燃了引線,下人們頓時竊竊私語,驚歎豔羨之聲如潮水般湧動。

“了不得了!連番邦使臣都難不住曾舉人!”

“聽說皇上高興得連說了三個‘好’字!”

“瞧瞧那些賞賜!那緞子,光看著就晃眼!”

賈寶玉站在姊妹們後面,身上披著件雀金裘,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。

他聽著鳳姐的誇讚,聽著下人們的議論,看著被祖母緊緊拉住手的曾秦,心中那股熟悉的、混合著酸澀、憋悶與一絲隱隱自慚的情緒,再次翻騰起來。

他又出風頭了。

還是在那樣的大場面,在皇上和那麼多王公大臣面前。

林黛玉站在探春身側,裹著一件白狐裘斗篷,尖俏的下巴半掩在風毛裡。

她靜靜看著被眾人簇擁的曾秦,見他眉宇間雖有倦色。

但氣度依舊沉穩從容,應對賈母的關切、王夫人的詢問、鳳姐的奉承,皆滴水不漏,謙遜有禮,卻又不失風骨。

她想起他為自己診病時的專注,想起他搬來聽雨軒後,紫鵑口中“林姑娘氣色漸好”的稟報。

心中那點因寶玉近日頹唐而生出的煩悶,似乎也被眼前這人如山嶽般沉靜的氣度,沖淡了些許。

薛寶釵站在李紈旁邊,穿著一身蜜合色錦襖,端莊依舊。

她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御賜之物,最後落在曾秦臉上。

見他與賈母對答時,眼神清明,並無半分驕矜之色,心下暗歎。

此人崛起之勢,已不可阻擋。

兄長那日的莽撞,如今看來,更是愚蠢至極。

“不過是恰巧讀過幾本雜書,僥倖未在御前失儀罷了。”

曾秦溫和的聲音將眾人的思緒拉回,“勞老祖宗並各位長輩姊妹深夜掛念,學生實在惶恐。夜寒露重,還請快些回屋歇息,莫要凍著了。”

賈母拍著他的手,連連點頭:“好孩子,知道你懂事。咱們都回吧,讓秦哥兒也早些歇著。”

又對王熙鳳道,“鳳丫頭,明兒個開祠堂,這喜事得祭告祖宗!”

眾人這才陸續散去。

曾秦被賈母拉著又說了幾句話,這才得以脫身,帶著賞賜,往聽雨軒方向走去。

一路上,遇到的下人無不停步躬身,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。

轉過一處假山,卻見寶玉獨自站在一株梅樹下,仰頭望著枝頭殘雪,身影在月色下顯得有些孤清。

曾秦腳步微頓。

寶玉似有所覺,回過頭來。

四目相對,一時無言。

寒風拂過,梅枝上簌簌落下些雪沫。

“寶二爺還未歇息?”曾秦率先開口,語氣平和。

寶玉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勉強:“曾兄弟……今晚,風光無限。”

這話聽著像是道賀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澀意。

曾秦看著他,少年俊秀的臉上,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眸子,此刻卻蒙著一層黯淡的、自我懷疑的陰翳。

“寶二爺說笑了。”

曾秦淡淡道,“不過是機緣巧合。倒是二爺,春寒料峭,還是莫要在此久站。”

他語氣尋常,並無炫耀,也無安慰,彷彿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
寶玉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最終卻只是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,沿著另一條小徑,慢慢走了。

曾秦看著他消失在月色花影中的背影,目光沉靜。

---

聽雨軒內,果然燈火未熄。

遠遠便聽見院中傳來壓抑不住的歡快聲響。

“回來了回來了!相公回來了!”

是鶯兒雀躍的嗓音。
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,暖黃的光暈和融融的暖意一起湧出。

香菱、麝月、平兒、襲人、茜雪、鶯兒,竟一個不少,全都迎在門口。

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在燈光下洋溢著由衷的喜悅與激動,眼睛亮晶晶的,比天上的星子還亮。

“相公!”

“您可算回來了!”

“快進屋暖暖!”

七嘴八舌的關切,驅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
曾秦步入院中,看著她們,臉上終於露出今夜第一個真正鬆弛的、帶著暖意的笑容:“這麼晚了,怎麼都不睡?”

“哪兒睡得著呀!”

鶯兒快嘴接道,“府裡早就傳遍了,說相公在宮裡大展神威,連番邦使臣都服了!我們等著聽相公親口說說呢!”

“就是就是!”

小院內頓時一片低低的歡呼。

曾秦笑著搖頭,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賞賜箱籠抬進正房。

待宮人退去,院門關上,這方小天地才真正屬於他們。

正房廳中,炭火燒得正旺。

曾秦褪下沾了寒氣的大氅,襲人忙接過掛好。

麝月已捧上熱騰騰的參茶,香菱端來暖手爐,平兒則指揮著小丫鬟擺上幾樣清爽的夜宵點心。

曾秦在臨窗的暖炕上坐下,接過參茶呷了一口,溫熱直通四肢百骸。

他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幾人,最終落在香菱身上。

“香菱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香菱忙應道。

曾秦指了指地上那幾個御賜箱籠中較小的一個:“那裡頭是陛下新賞的南洋珠子,成色尚可,你拿去。

連同前次給你的銀錢,一併打理。年節下各處莊子鋪面的孝敬也該到了,你細細核對,若有合適的產業,依舊留意著。”

香菱怔住,隨即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。

那可是一匣子南洋珍珠!

御賜之物!價值遠非銀錢可比!

“相、相公……這太貴重了……奴婢……”她聲音哽咽,又要跪下。

曾秦虛扶一把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:“給你,便是信你。你的穩妥,我最清楚。收著吧。”

香菱淚水滾落,這次不是惶恐,而是沉甸甸的、被託付了身家性命的感動與責任。

她重重點頭,泣聲道:“香菱……定不負相公信任!”

旁邊,麝月、平兒等人看在眼裡,眼中皆有羨慕,卻無半分嫉妒。

相公行事自有章法,香菱得此重託,是因她性情最是沉靜妥帖。

她們只需各司其職,忠心不二,這樣的信重,遲早也會落到自己頭上。

“好了,時辰不早了。”

曾秦放下茶盞,臉上帶著倦色,“你們都辛苦了,今夜便散了吧,各自回去好生歇息。”

眾人聞言,雖還有些興奮未盡,卻也知相公勞累,紛紛應“是”,行禮退下。

鶯兒拉著茜雪,嘰嘰喳喳說著明日要去給香菱姐姐幫忙看珠子;

平兒低聲與襲人核對明日要往各房送的年禮單子;

香菱則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裝珍珠的匣子,如同捧著絕世珍寶,一步步挪回自己廂房。

唯有麝月,動作稍緩了些。

她走到門邊,回身望了曾秦一眼,見他已閉目靠在引枕上,眉心微蹙,顯是疲憊。

她腳步頓了頓,終是悄聲退出,卻沒立刻回自己屋子,只在外間靜靜候著。

待其他人都散去,院中重歸寂靜,她才輕手輕腳地去打了熱水,絞了熱帕子,又沏了盞安神的桂圓茶,用托盤端著,重新走進正房。

曾秦並未睡著,聽見腳步聲,睜開了眼。

見是麝月,他眼中掠過一絲瞭然,復又閉上,任由她將溫熱的帕子敷在自己額上。

“相公累了一天,奴婢伺候您歇下吧。”

麝月聲音輕柔,帶著小心翼翼的體貼。

曾秦“嗯”了一聲。

麝月這才上前,替他除去外袍鞋襪,又伺候他漱口淨面。

動作細緻溫柔,一如她平日沉靜妥帖的性子。

她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的家常襖子,領口袖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,燭光下,襯得她膚色白皙,眉眼溫婉。

因著忙碌,頰邊透著淺淺的紅暈,更添幾分嬌柔。

曾秦靠在床頭,看著她低眉順眼、仔細為他整理被角的模樣。

自她跟了自己,雖是妾室,但院裡人多事雜,她又要幫著打理外頭鋪面的賬目,真正貼身伺候、乃至侍寢的機會,其實並不多。

她從不爭搶,總是默默地做好分內之事,偶爾得到他一點關注,便能歡喜許久。

是個知足、也懂得珍惜的女子。

“麝月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
麝月正為他掖好被角,聞聲抬頭,眼中帶著詢問:“相公?”

“今夜你留下吧。”

曾秦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,平淡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含義。

麝月整個人僵了一下,隨即,那雙總是沉靜溫柔的眸子,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、明亮至極的光彩。

臉頰上的紅暈迅速蔓延開來,一直燒到耳根脖頸。

她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
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受驚的兔子,慌亂,卻又充滿了巨大的、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驚喜。

“怎麼?不願意?”

曾秦看著她這副模樣,眼中帶了點淡淡的笑意。

“願、願意!”麝月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。

說完才覺羞窘,慌忙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。

燭光跳躍,將她纖細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微微搖曳。

曾秦伸手,握住了她微涼卻有些汗溼的手。

觸感細膩。

麝月渾身一顫,卻沒有抽回,任由他將自己的手包裹在溫熱的掌心裡。

“去熄燈吧。”曾秦道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麝月聲音低得幾不可聞,依言走到桌邊,用微微發抖的手,輕輕吹熄了燭火。

室內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積雪映照的微光,朦朦朧朧地透進來。

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挲聲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隨後是床榻輕微的響動,錦被被掀開一角,一個帶著淡淡皂角清香和女子特有溫軟氣息的身子,小心翼翼地躺了進來,與他隔著一點距離,僵硬地不敢動彈。

曾秦能感覺到她緊繃的呼吸,和微微發抖的肩膀。

他側過身,手臂舒展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。

麝月低低地驚呼了一聲,隨即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,順從地依偎進他懷裡,臉頰貼著他寢衣的前襟,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
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,熨帖著她冰涼的手腳,也熨帖著她緊張不安的心。

“別怕。”

曾秦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,帶著安撫的意味。

麝月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,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,混合著一點點藥香。

她緩緩放鬆下來,試探著伸出手,環住了他的腰。

這個動作讓她感到一陣羞怯,卻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被接納的安心與歸屬。

窗外,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,沙沙地落在屋瓦和院中那株老梅的枝葉上。

聽雨軒內,一室靜謐溫暖。

曾秦擁著懷中溫軟的身軀,閉上眼。

宮廷的算計,賈府的暗湧,未來的謀劃……此刻都暫時遠去。

唯有懷中人真實的心跳和體溫,提醒著他這步步驚心的旅程中,一些切實的、可以把握的溫暖與掌控。

麝月感受著他懷抱的力度和溫度,眼眶悄悄溼了。

她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親近,珍惜這份獨屬於此刻的、無人打擾的溫柔。

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,無聲地,全心全意地,將自己交付。

雪落無聲,將聽雨軒輕輕覆蓋,也將白日所有的喧囂與波瀾,暫時掩埋於一片純淨的潔白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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