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和殿內,燈火輝煌,恍如白晝。
殿宇極其闊大,九開間的格局,梁枋上繪著精美的金龍和璽彩畫,正中藻井高懸,蟠龍含珠,氣勢恢宏。
殿內早已擺開數十張紫檀雕螭紋長案,按品級、身份依次排開,左右對稱,秩序井然。
濃郁的酒香、食物香氣、以及殿角數座巨大鎏金狻猊香爐吐出的龍涎甜香,混合成一種獨屬於頂級權力中心的、奢靡而威嚴的氣息。
雅樂悠揚,來自殿側廊下的皇家樂班,編鐘、玉磬、琴瑟和鳴,聲調中正平和,為這盛宴鋪上一層莊嚴華貴的底色。
曾秦在引路太監的引導下,走向屬於他的位置——一個位於殿內中後段、並不起眼卻也不算邊緣的席位。
這位置安排得頗為微妙,既符合他目前尚無正式官身的“監生”身份,又隱隱透出皇帝對他“另眼相看”的考量。
一路上,他能感受到許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。
好奇的、審視的、探究的、甚至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……
他目不斜視,步履沉穩,青衫雖在滿殿朱紫中略顯素淡。
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從容的氣度,卻讓他在這衣香鬢影、冠蓋雲集的場合裡,絲毫不顯侷促。
偶爾有面熟的官員——如曾在養心殿見過的趙員外郎,或是國子監的某位博士——對他頷首示意,他也只是禮貌地微微欠身還禮,並不多言。
他看見賈元春了。
她果然在,隱在殿內東南角一根巨大的蟠龍金柱之後,那裡設了一張小小的書案,擺著筆墨紙硯。
她微微垂首,坐姿端正,手中執筆,偶爾在面前的冊子上記錄著甚麼。
一身藕荷色宮裝在滿殿華服中並不顯眼,卻自有一種清雅氣度。
她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,極快地、幾乎難以察覺地抬眸朝他這邊望了一眼。
目光交接的剎那,她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關切與提醒,隨即又迅速斂目,專注於面前的冊子。
像個盡職的、沉默的背景。
曾秦收回目光,在自己的席位上安然落座。
他的席位左右,多是些年輕子弟或品級不高的官員,見他坐下,有主動攀談的,他也含笑應答,言辭得體,既不冷落,也不熱絡。
宴會還未正式開始,皇帝與后妃、重要宗室尚未駕臨,殿內氣氛相對鬆弛。
官員們三兩聚首,低聲交談。
話題無非是年節事務、邊疆動態,或是對即將到來的春闈的預測。
曾秦注意到,有幾撥人的目光不時瞟向殿門方向,帶著期待與好奇。
順著他們的視線,他看到了幾位服飾明顯異於中原的使臣,已在外殿候著。
有頭戴氈帽、身著翻毛皮袍的北漠使者,神情倨傲;
有面板黝黑、裹著彩色頭巾的南海番商,眼神精明;
還有高鼻深目、捲髮虯髯的西域名使,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殿內陳設。
“瞧見沒?那位就是北漠右賢王帳下的特使,聽說這次來,除了朝貢,還想為其王子求娶一位宗室女呢。”
“南海那幾個島國的使者也不簡單,帶來的貢品裡據說有拳頭大的明珠,夜裡能發光!”
“最奇的是那個西域‘火羅國’的使團,領頭的是個甚麼‘星象大師’,神神道道的,不知帶了甚麼稀奇玩意兒……”
周圍的低聲議論傳入耳中,曾秦心中瞭然。
這除夕前夜宴,名為“君臣同樂”,實則是展示天朝威儀、懷柔藩屬的外交場合。
那些奇珍異寶、乃至使臣們本身,都是這場盛大表演的一部分。
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,殿外忽然傳來三聲淨鞭脆響,緊接著內侍尖細悠長的通傳聲層層遞進:
“皇上駕到——!”
“皇后娘娘駕到——!”
殿內瞬間肅靜。
所有官員、命婦、使臣齊齊起身,垂手恭立。
雅樂轉為莊嚴的《朝天子》曲調。
只見皇帝周瑞身著明黃色十二章紋袞服,頭戴金絲翼善冠,龍行虎步,率先步入殿內。
他今日氣色頗佳,眉宇間帶著帝王的威嚴與一絲節慶的鬆弛。
緊隨其後的是皇后,鳳冠霞帔,儀態萬方。
再後面是幾位位份高的妃嬪,包括容貴妃,皆是盛裝華服,環佩叮噹。
宗室王公、閣部重臣也按序隨行而入。
眾人山呼萬歲,聲震殿宇。
皇帝在正中御座上落座,皇后、妃嬪分坐左右。
“眾卿平身,入席吧。”
皇帝聲音洪亮,帶著笑意,“今日除夕前夜,君臣同樂,不必過於拘禮。開宴!”
“謝陛下!”眾人齊聲謝恩,紛紛落座。
樂聲再變,轉為歡快悠揚的《秦王破陣樂》改編的宴樂。
身著綵衣的宮女們如蝴蝶般穿梭,為各席斟酒佈菜。
珍饈一道道呈上:燕窩雞絲、鮮蟶蘿蔔絲羹、海參燴豬筋、魚翅螃蟹羹、蘑菇煨雞、轆轤錘、魚肚煨火腿、鯊魚皮雞汁羹、血粉湯……琳琅滿目,色香味俱全。
酒是內府特釀的玉液金波,斟在白玉杯中,澄澈透亮。
皇帝率先舉杯,朗聲道:“值此佳節,永珍更新。願我大周江山永固,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!願眾卿家身體康健,同心協力,共保太平!滿飲此杯!”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願大周國祚綿長!”眾人再次起身,舉杯齊賀,聲浪如潮。
一杯飲盡,宴會氣氛真正活絡起來。
官員們開始相互敬酒,說著吉祥話。
命婦們則矜持地小口品嚐菜餚,低聲交談。
那些藩國使臣也紛紛起身,向皇帝敬酒,說著音調古怪但內容大抵是歌功頌德的祝詞。
皇帝心情甚好,來者不拒,每每含笑飲下半杯,自有內侍上前為使者滿上。
席間,還穿插了宮廷樂舞。
身著霓裳羽衣的舞姬翩躚而入,隨著樂聲舒展腰肢,水袖翻飛,恍若仙子臨凡。
又有雜耍百戲,頂竿、跳丸、吞刀吐火,引得陣陣喝彩。
一切都按照最標準的宮廷盛宴流程進行著,繁華、有序、熱鬧,卻也帶著一絲程式化的距離感。
曾秦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該舉杯時舉杯,該觀賞時觀賞,禮儀周全,無可挑剔。
他注意到,皇帝在飲宴間隙,目光偶爾會掃過全場,在經過他這裡時,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,眼中帶著幾分嘉許。
他也注意到,那位“火羅國”的星象大師——一個穿著繁複深藍色繡銀色星月紋長袍、頭戴尖頂小帽、留著兩撇翹鬍鬚的中年男子。
自入席後便一直安靜地坐著,對面前的珍饈美酒似乎興趣不大,只是偶爾與身旁的副使低語幾句,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沉靜而銳利的光芒。
他的案几旁,放著一個用深紫色絨布覆蓋的方形物件,約莫一尺見方,引人遐想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氣氛愈發熱烈,一些年輕官員已有些微醺,談笑聲也大了些。
就在這時,那位火羅國的星象大師忽然站了起來。
他這一動,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只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緩步走到御座前的丹陛之下,右手撫胸,躬身行了一個古怪但鄭重的禮節。
“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,”他的官話帶著濃重的異域口音,但咬字清晰,“外臣火羅國星象官阿爾丹,奉我王之命,特來朝賀天朝,並獻上我火羅國鎮國之寶——‘窺天儀’的微縮模型一件,以表我火羅對天朝上國的仰慕與臣服之心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。
樂聲不知何時停了,舞姬們也悄然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以及他身後那位副使小心翼翼捧上來的、覆蓋著紫色絨布的物件上。
皇帝周瑞顯然對此頗有興趣,身體微微前傾,含笑道:“哦?‘窺天儀’?朕聽聞火羅國星象之術獨步西域,此物想必非同凡響。揭開讓朕與諸位愛卿一觀。”
“遵旨。”
阿爾丹應道,親自上前,伸手捏住絨布一角,手腕一抖——
絨布滑落。
剎那間,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歎和吸氣聲!
那並非眾人想象中的璀璨珠寶或奇巧機關,而是一個結構極其複雜、造型奇特的青銅儀器!
它大致呈球形,由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青銅環交錯巢狀組成,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、如同蝌蚪般扭曲的陌生文字和星辰圖案。
這些銅環並非固定,有些可以沿著特定的軌道緩緩轉動,環與環之間還有細小的軸承和卡榫,結構精密得令人眼花繚亂。
儀器的底座是黑檀木所制,雕刻著海浪與雲紋。
整個器物泛著幽暗古樸的青銅光澤,在殿內無數燈燭的照耀下,流淌著神秘而深邃的光暈。
它靜靜地立在那裡,沒有珠光寶氣,卻自有一股攝人心魄的、屬於知識和技藝的奇異魅力。
“此乃我火羅國三代星象大師,耗費百年心血,觀測星辰執行,推演天地至理,最終制成的‘窺天儀’。”
阿爾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,他伸出手指,輕輕撥動了最外層一個銅環上的某個凸起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內裡幾個較小的銅環隨之開始以不同的速度、沿著不同的軸線緩緩轉動起來,發出細微而悅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“藉此儀,可模擬日月星辰於天穹之執行軌跡,可推算節氣更迭、潮汐漲落,甚至可預測某些特殊天象。”
阿爾丹環視殿內,灰藍色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、混合著展示與挑釁的光芒。
“此微縮模型雖不及原物之萬一,然其原理精髓,盡在其中。外臣聽聞天朝物華天寶,人傑地靈,博學之士如過江之鯽。
不知在座諸位賢達,可能識得此物運作之妙理?可能道出此儀核心之關竅?”
他這話問得客氣,語氣也恭敬,但那份隱隱的、屬於文明與技藝上的優越感,以及“考較”的意味,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瞬間在殿內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許多官員,尤其是那些以博學自詡的文臣、翰林,紛紛伸長了脖子,仔細打量著那青銅儀器。
有人捻鬚沉思,有人蹙眉低語。
“此物……似與司南、渾天儀有異曲同工之妙?”一位白髮老臣遲疑道。
“非也非也,”另一位介面,“觀其環扣交錯,運轉方式,更近於西域傳來的‘天體執行儀’,只是複雜精妙遠勝之。”
“這上面刻畫的,莫非是西域星圖?這些文字……從未見過。”
“看那內環轉動軌跡,似乎暗合某種數理……”
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,眾人各抒己見,但說來說去,都停留在表面的猜測和類比上,無人能真正說清其核心原理,更別提“道出關竅”了。
阿爾丹靜靜地站著,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漸漸加深,眼中的神色也從最初的展示,慢慢轉向一種含蓄的、等待中的玩味。
幾位閣部重臣交換了一下眼神,眉頭微蹙。
他們學識淵博,但也多是經史子集、治國方略,對這種極其專業、且明顯帶有異域特色的精密儀器,一時也難窺堂奧。
皇帝周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自然看出這火羅使臣看似恭敬請教,實則存了考較乃至炫耀的心思。
若滿殿文武,竟無一人能識得此物,說清其所以然,那天朝上國的顏面何在?
“諸位愛卿,”皇帝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,“可有誰能為此物解惑?但說無妨,說對了,朕重重有賞。”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方才還在議論的官員們紛紛噤聲,或低頭沉思,或目光遊移。
那些原本躍躍欲試的年輕官員,在真正面對這前所未見的複雜儀器時,也感到了知識的匱乏和底氣不足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只有那“窺天儀”模型內部,銅環還在不知疲倦地緩緩轉動,發出細微的“咔噠”聲,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,彷彿帶著某種嘲諷的韻律。
阿爾丹眼中的笑意更明顯了,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,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官員,最後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。
雖然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但那姿態裡,已隱隱帶上了些許屬於“文明優越者”的矜持。
“陛下,”他再次開口,語氣依舊恭敬,但詞鋒已露,“此儀雖是我火羅微末之技,然其中蘊含星辰執行之大道,確實非朝夕可悟。或許……是天朝賢達平日醉心經國偉業,對此等雕蟲小技,無暇深究罷。”
這話聽著是解圍,實則是綿裡藏針的諷刺。
殿內不少官員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,卻又無從反駁,只能暗自氣悶。
皇帝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。
他能感覺到身後妃嬪、下方宗室、乃至那些其他藩國使臣投來的各異目光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陛下。”
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,從殿內中後段響起,並不高亢,卻清晰地穿透了這片難堪的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被磁石吸引,瞬間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