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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曾秦再入宮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時近臘月,年味漸濃。

神京城連下了幾場細雪,琉璃世界,白雪紅梅,掩蓋了塵世喧囂,卻掩不住皇城內外日漸忙碌的喜慶氣氛。

各府各院都在準備年事,灑掃庭除,製備新衣,互贈年禮,空氣中都彷彿浮動著一種忙碌而期待的微塵。

這日早朝方散,養心殿東暖閣內,地龍燒得暖融如春。

皇帝周瑞褪去了沉重的朝服,只著一身明黃色團龍常服,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嵌螺鈿炕桌旁,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,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。

殿角鎏金狻猊香爐吐出嫋嫋青檀香,氣息寧和,卻未能完全撫平他心頭的躁意。

“眼看就是年下了,乾清宮那面主牆,至今還空著。”

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意,目光掃過侍立在一旁的幾位近臣和內監,“往年那些應景的吉祥圖樣,看久了也覺俗套。

朕想換一幅氣象恢宏的‘江山永固圖’,既要彰顯我大周萬里河山之壯麗,又要寓含國泰民安、基業長青之意。諸位愛卿,可有何人選薦於朕?”

此言一出,暖閣內靜默了片刻。

繪製乾清宮正殿主畫,此乃莫大的榮耀,更是極大的責任。

畫得好,龍心大悅,賞賜自不必說,聲名地位隨之水漲船高;

可若畫得稍有差池,或意境不合聖心,在這年節當頭,觸了黴頭,那後果不堪設想。

幾位以書畫見長的老臣互相看了看,眼神交流間皆是謹慎。

有人斟酌著提了兩位以山水畫聞名遐邇的翰林院老供奉,有人則小心翼翼提到了幾位致仕在家的畫壇名宿。

皇帝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炕桌光滑的桌面上輕叩,未置可否。

這些名字,穩妥是穩妥,但他們的畫風,他大多熟悉,匠氣有餘,而那份他想要的、能震動人心的“氣象”與“新意”,似乎總是差了一籌。

就在這時,一個略顯清越的聲音響起,出自站在末尾的一位年輕官員,乃是新晉的禮部員外郎,姓趙。

“陛下,”趙員外郎上前一步,躬身奏道,“臣聽聞,近日京中盛傳一少年丹青聖手,其畫藝別開生面,寫實傳神,可謂冠絕當下。尤以人物、花鳥見長,栩栩如生,幾可亂真。或可請來一試?”

“哦?”

皇帝果然被勾起了興趣,坐直了身子,“少年丹青聖手?京中何時出了這般人物?姓甚名誰?”

趙員外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語氣卻愈發推崇備至:“回陛下,此人陛下也曾見過的。便是前番治好了太后鳳體,又得陛下親筆御賜‘忠勇文儒’匾額的——國子監監生,賈府薦來的那位曾秦,曾舉人!”

“曾秦?!”

皇帝周瑞著實愣了一下,臉上寫滿了詫異,“他?他不是精通醫道、武藝不俗嗎?怎的……還會畫畫?”

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穿著樸素、氣度沉靜的少年郎,實在難以將其與“丹青聖手”聯絡起來。

“陛下聖明,正因此子才具之廣,方顯其不凡啊!”

趙員外郎聲音揚高,言辭懇切,彷彿發自內心的讚歎,“臣聽聞,此子於國子監內,曾以一幅《寒梅傲雪圖》,力壓素有‘四絕才子’之稱的顧尚書之孫顧惜春,引得國子監上下震動,祭酒大人亦贊其畫作已得‘氣韻生動’之三昧!

更有甚者,其寫實之技,神乎其神,能為人物寫真,毫厘畢現,神采飛揚,滿京勳貴皆以得其墨寶為榮!

此番繪製‘江山永固圖’,非僅需筆墨功夫,更需一股磅礴朝氣與忠君愛國之赤誠!曾秦此人,忠勇可嘉,才華橫溢,年未弱冠便有如此造詣,恰合陛下求新求變之心!臣以為,此重任,非曾秦莫屬!”

他這一番話,可謂將曾秦捧到了極高的位置,言辭灼灼,彷彿曾秦便是那畫聖吳道子轉世。

然而,暖閣內幾位老成持重的臣子卻微微蹙眉。

這趙員外郎話說得太滿,將曾秦一個年輕舉人捧得如此之高,若屆時畫作稍有瑕疵,豈非是欺君之罪?

其用心,恐怕並非表面看來那般單純。

怕是與其背後勢力,或與賈府有些齟齬,行此捧殺之策。

皇帝周瑞聞言,沉吟不語。

他並非昏聵之君,趙員外郎的弦外之音,他亦有所察覺。

但“力壓顧惜春”、“寫實傳神”、“滿京勳貴求畫”這些話語,確實勾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。

他本就對曾秦印象頗佳,此刻聽聞他竟還有如此畫技,那份好奇便壓過了疑慮。

“若果真如卿所言……”

皇帝指尖輕輕敲擊桌面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,“罷了,是騾子是馬,牽出來遛遛便知。傳朕口諭,宣國子監監生曾秦,即刻入宮見駕!”

“遵旨!”內侍領命,匆匆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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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旨傳到榮國府時,府內正為年事忙得人仰馬翻。

賈母正看著鴛鴦帶人清點各房送來的年禮單子,王夫人與王熙鳳核對祭祖用的器皿賬目,賈赦、賈政也在外書房商議年節往來的章程。

下人們穿梭不息,搬運著年貨,懸掛燈籠,一派繁忙景象。

當門房連滾帶爬地進來稟報,說宮裡有天使到來,指名要見曾舉人時,整個榮禧堂都靜了一瞬。

“宮裡又來人了?”

賈母手中的暖爐差點沒拿穩,驚疑不定地看向王夫人,“這次又是為何?”

王夫人捻著佛珠,眉頭緊鎖:“前番剿匪的賞賜才下不久,難道太后的病……”

王熙鳳反應最快,強笑道:“老祖宗、太太放心,定然是好事!咱們家這位曾舉人,如今可是簡在帝心的人物!”

話雖如此,她心裡也打著鼓,趕緊命人去叫曾秦。

曾秦正在自己小院的書房裡,臨窗摹寫一篇前朝大家的碑帖,筆墨沉穩,心靜如水。

聽聞聖旨到,要他入宮,他並未像尋常人那般驚慌失措,只是緩緩擱下筆,用清水淨了手,對前來傳話的平兒淡淡道:“知道了,更衣吧。”

那份從容鎮定,看得平兒和一旁的襲人、麝月等人心生敬佩,又隱隱擔憂。

曾秦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衿直綴,外罩那件皇帝賞賜的玄色貂鼠風領大氅,雖不華麗,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。

他步履沉穩地來到前廳,跪接了口諭。

傳旨太監見他氣度不凡,態度也客氣幾分:“曾舉人,皇上在養心殿等著呢,快隨咱家走吧。”

賈政在一旁忍不住拱手問道:“這位公公,不知皇上宣召小侄,所為何事?”

那太監笑了笑,含糊道:“皇上聽聞曾舉人畫藝非凡,想見見真人,許是有甚麼差事吧。賈大人放心,是好事。”

畫藝?

賈政愣住了,賈母、王夫人等人更是面面相覷。

曾秦會畫畫?還驚動了皇上?

唯有王熙鳳心思電轉,立刻想到近日府內外關於曾秦畫技的傳言,心中暗道:我的乖乖,這風竟然吹到皇上耳朵裡去了!只是福是禍,猶未可知啊!

在賈府眾人或驚疑、或擔憂、或羨慕的複雜目光中,曾秦神色平靜,對著賈母等人微微頷首示意,便隨著傳旨太監,從容登上了門外等候的青帷小轎。

轎子起行,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,直往那九重宮闕而去。

一路無話。

到了宮門外,換了內廷的軟轎,晃晃悠悠,行在寂靜深長的宮道上。

白雪覆蓋著琉璃瓦,硃紅宮牆在雪色映襯下愈發肅穆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與冷寂。

剛過一道宮門,轎子微微一頓。

曾秦隱約聽見外面有女子說話的聲音,似乎在與引路的太監低聲交談。

隨即,轎簾被輕輕掀開一角,一張端莊秀麗、眉眼間帶著隱憂的臉龐探了進來,正是女史賈元春。

她顯然是得了訊息,特意在此等候。

“曾先生。”賈元春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急促,“方才聽聞陛下宣你,是為了作畫之事?”

曾秦微微欠身:“元春姑娘,正是。”

賈元春美眸中憂色更濃,急道:“先生可知,此次所畫非同小可!乃是懸掛於乾清宮正殿的‘江山永固圖’!寓意國之根本,社稷千秋!多少畫壇名宿都不敢輕易應承!

那趙元外郎在御前將你捧得極高,只怕……只怕是不懷好意!此畫若成,自然前程似錦;

可若有半分不合聖意,在這年節關口,便是大不敬之罪!先生……你……你究竟有幾分把握?”

她話語中的關切與焦慮溢於言表。

於公,她不願看到賈府推薦的人出紕漏;

於私,她對曾秦的才華心存賞識,更感念他救治太后之恩,不忍見他涉險。

曾秦抬眸,對上賈元春那雙充滿擔憂的明眸。

宮燈的光線透過轎簾縫隙,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
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異常沉穩的弧度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能安撫人心的力量:“元春姑娘放心。”
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“此畫,學生必竭盡全力,不負陛下所託,亦不負姑姑掛念。”

沒有誇口,沒有保證,只有這簡簡單單的一句“放心”,和那雙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自信與從容。

賈元春望著他,怔住了。

她原以為會看到緊張、忐忑,或者少年人的意氣風發,卻沒想到是如此沉靜如水的篤定。

彷彿那足以壓垮許多人的千斤重擔,於他而言,不過是等閒之事。

她緊繃的心絃,竟因他這一句話,奇異地鬆弛了幾分。

“……如此,便好。”

賈元春深吸一口氣,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陛下還在等著,先生快去吧。萬事……小心。”

她放下轎簾,退到一旁,看著那頂軟轎再次起行,緩緩消失在宮道盡頭,心中仍是七上八下,卻莫名多了幾分期待。

養心殿東暖閣內,炭火噼啪輕響。

曾秦在內侍的引導下,躬身入內,依禮參拜:“學生曾秦,叩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
平身吧。”皇帝周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帶著審視,“抬起頭來。”

曾秦依言起身,抬頭,目光謙卑地垂視下方,姿態無可挑剔。

皇帝打量著他,依舊是那副清俊模樣,青衿磊落,氣度沉靜。

比起上次見面,似乎更多了一份內斂的鋒芒。

面對自己,不卑不亢,這份定力,確實難得。

“朕聽聞,你不僅醫術武功了得,于丹青一道,亦是冠絕京華?”皇帝開門見山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曾秦躬身答道:“陛下謬讚。學生閒暇時確喜塗鴉,略通皮毛,不敢當‘冠絕’二字。皆是同窗抬愛,坊間以訛傳訛罷了。”

見他毫不居功,態度謙遜,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。

若他一上來就自吹自擂,反倒令人不喜。

“哦?略通皮毛便能力壓顧惜春?能讓滿京勳貴追捧?”

皇帝語氣微揚,帶著一絲玩味,“朕欲為乾清宮正殿繪一幅‘江山永固圖’,需氣象恢宏,寓意深遠。趙愛卿力薦於你,言此任非你莫屬。曾秦,你——可敢接此重任?”

最後一句,皇帝目光如炬,緊緊鎖定曾秦。

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,落針可聞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,等待他的回答。

那趙員外郎更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,等著看他或是惶恐推辭,或是年輕氣盛一口應下卻底氣不足的模樣。

曾秦沉默了片刻,並非猶豫,更像是在權衡。

隨即,他再次抬眸,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上皇帝的視線,聲音清朗,擲地有聲:

“陛下信重,委以此任,乃學生畢生榮光。學生——願竭駑鈍,接此重任,必傾盡所學,為陛下,為我大周江山,繪此宏圖!”

沒有退縮,沒有謙讓,當仁不讓!

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與擔當,讓皇帝周瑞眼中驟然爆出一抹精光!他要的就是這份敢於擔當的銳氣!

“好!”

皇帝撫掌一笑,龍顏大悅,“朕果然沒有看錯人!少年人意氣風發,正當如此!”
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此畫關乎國體,需得精心構思。年節前需得完成,時間緊迫。你需要甚麼,儘管開口,朕讓內務府全力配合。”

曾秦再次躬身,沉吟道:“謝陛下。繪製此等巨幅畫作,確需精心準備。學生需要查閱內府所藏曆代山水名作,觀摩我大周疆域圖志,以作參考。此外……”

他略一停頓,抬頭看向皇帝,語氣懇切:“學生斗膽,懇請陛下允准,讓女史賈元春姑姑,從旁協助一二。”

“賈元春?”皇帝微微一怔,有些意外,“她要如何協助?”

“回陛下,”曾秦從容解釋,“元春姑娘入宮多年,熟知宮廷禮儀規制,於色彩、陳設之雅俗,亦有獨到見解。

學生作畫時,或需詢問宮中陳設、儀仗細節,以確保畫中景物合乎禮制。有姑姑在旁提點,可免學生因不諳宮規而貽笑大方。”

他理由充分,合情合理,既抬舉了賈元春,又顯得自己思慮周全。

皇帝聞言,覺得頗有道理,點頭允准:“準了。元春女史確係細心之人。便讓她協助你吧。”

“謝陛下隆恩!”曾秦叩首謝恩。

皇帝看著他沉穩有度、思慮周詳的模樣,心中愈發滿意。

此子不僅有才,更有心,是個可造之材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皇帝語氣溫和了許多,“即日起,你便專心籌備此畫。需要甚麼,直接與夏守忠說。朕,等著看你的‘江山永固圖’!”

“學生,定不負陛下所望!”

曾秦再次躬身,語氣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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