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作的餘韻仍在廳內嫋嫋縈繞。
那份極致的真實與溫柔帶來的震撼,讓原本喧鬧的氣氛沉澱下來,多了幾分微妙的靜謐與深思。
眾人的目光時而落在畫上,時而落在依舊激動得難以自持、眼圈微紅的迎春身上,最後又都匯聚到那個始作俑者——青衫磊落的曾秦身上。
迎春緊緊抱著那幅畫,彷彿生怕這突如其來的美好是一場易碎的夢。
她低著頭,不敢再看曾秦,心跳卻如同揣了只受驚的雀兒,撲稜稜亂撞。
曾秦卻似渾然不覺自己投下的石子激起了多大漣漪,他目光溫和地落在迎春身上,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聲音清朗,打破了這片寂靜:“早聞二姑娘棋藝精湛,於紋枰之道頗有心得,學生心嚮往之。今日恰逢芳辰,不知可否有幸,向二姑娘討教一局?”
他這話一出,眾人又是一怔。
迎春擅棋,在姊妹間並非秘密,但她性子軟糯,不喜爭鋒。
平日下棋也多是被探春、寶玉等人拉著,輸多贏少,何曾被人如此鄭重其事地當眾稱讚“棋藝精湛”?
迎春猛地抬起頭,眼中還帶著未乾的溼意,滿是難以置信。
她……她棋藝好嗎?
連她自己都有些恍惚。
平日裡姊妹們玩鬧,她不過是陪著消遣罷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過是胡亂下下,當不得‘精湛’二字,曾舉人謬讚了。”
迎春聲音細弱,帶著慣常的謙卑,臉頰卻因他專注的注視而悄悄染上緋紅。
“二姐姐何必過謙,”探春在一旁笑著介面,“你那佈局,最是沉穩不過,只是平日不愛與我們爭強罷了。”
她心思敏銳,已看出曾秦有意抬舉迎春,便也順水推舟。
賈寶玉也回過神來,雖心中還有些不是滋味,但也湊趣道:“正是!二姐姐下棋最有耐心,快與曾兄弟下一盤,讓我們也開開眼!”
史湘雲更是拍手雀躍:“好啊好啊!看二姐姐下棋最是有趣,不似林姐姐和寶姐姐,殺伐決斷的,叫人害怕!”
在眾人的慫恿和曾秦那含笑鼓勵的目光下,迎春猶豫片刻,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,聲如蚊蚋:“那……便請舉人指教。”
司棋早已機靈地命小丫鬟抬來了棋枰,置於窗下光線明亮處。
那黑白二色的雲子,在赭色黃花梨木棋枰上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曾秦與迎春相對而坐。
眾人自然而然地圍攏過來,屏息觀戰。
薛寶釵坐在稍遠些的椅子上,手裡依舊捻著佛珠,目光卻落在棋枰之上,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林黛玉則挨著窗邊站著,一雙似泣非泣的含情目,帶著幾分清冷的探究,掃過曾秦從容的側臉,又落在迎春因專注而微微繃緊的指尖。
賈寶玉擠在最前面,眼睛一瞬不瞬,似乎想從棋局中看出些甚麼。
【系統,強化【棋藝】項至“大師”級別!】
【叮!消耗10強化點數,強化【棋藝】至“大師”境界!剩餘強化點數:120。】
剎那間,古今棋譜、定式、算路、大局觀……無數棋道至理如同百川歸海,湧入曾秦腦海。
他此刻的棋力,已堪比當代國手。
“二姑娘請。”
曾秦執黑,姿態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迎春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,拈起一顆白子,輕輕落在星位。
她下棋,一如她的為人,開局平穩,不疾不徐,注重實地,步步為營。
曾秦落子如飛,看似隨意,卻每一手都暗合棋理,既未咄咄逼人,也未落下風。
他刻意收斂了【大師】級的鋒芒,將棋局控制在一個看似旗鼓相當的層面上。
一時間,棋枰之上,黑白交錯,竟真的呈現出一副難分難解的局面。
迎春起初還有些緊張,落子猶豫。
但隨著棋局深入,她發現曾秦的棋路雖看似開闊靈動,卻總能在關鍵時刻被她穩健的防守擋住,彷彿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對方算計的“空隙”處。
她漸漸沉浸其中,忘記了周遭的目光,忘記了方才的羞怯,眉眼間流露出平日裡罕見的專注與神采。
她拈起一顆白子,沉吟良久,落在三三位,這是一手極其紮實的守角。
曾秦心中暗贊,這手棋看似樸實無華,卻深得“金角銀邊草肚皮”之要義,最大限度地鞏固了實地。
他佯裝思考,隨後落下一子,看似要打入白陣,實則留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、可供對方利用的破綻。
“咦?”
探春微微蹙眉,她覺得曾秦這一手似乎有些過於“隨手”了,不似他前幾十手那般嚴謹。
賈寶玉看得似懂非懂,只覺得兩人下得認真,棋盤上密密麻麻,甚是好看。
薛寶釵目光微凝,她於棋道不算精通,但也看出曾秦此刻的落子,似乎不如開局時那般具有壓迫感了。
唯有迎春,在長時間的思考後,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稍縱即逝的機會!
她心臟怦怦直跳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是了,就是這裡!
若在此處“扳”一手,不僅能化解黑棋隱隱的攻勢,還能順勢圍出不少實地!
她抬起眼,飛快地瞥了曾秦一眼,卻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,眼神清澈,帶著鼓勵,彷彿在說:“就是這裡,你看到了嗎?”
迎春的心猛地一顫!
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——他……他是故意的?!
他看到了這步棋,甚至……是他引導我看到了這步棋?
他是在……讓著我?
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巨震,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湧遍全身!
不是被輕視的惱怒,而是被一種極致的體貼與尊重所震撼。
他明明擁有更高的棋力,卻甘願收斂鋒芒,陪她下得難解難分,更在這關鍵時刻,用如此隱晦的方式,將勝利的果實送到她面前,保全她全部的顏面!
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,她慌忙低下頭,借拈子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澎湃。
指尖微顫,她將那顆決定勝負的白子,重重地落在了那個關鍵的位置上!
“好棋!”
探春忍不住低呼一聲,她終於看清了這步棋的妙處。
曾秦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“愕然”與“懊惱”,隨即化為釋然的苦笑,投子認負:“二姑娘棋高一著,佈局精妙,算路深遠,學生輸得心服口服。這官子階段的收束,更是滴水不漏,實在令人佩服。”
他的稱讚真誠而懇切,彷彿真的是一場勢均力敵後,技不如人的敗北。
賈寶玉聞言,立刻高興起來,彷彿是自己贏了一般:“二姐姐贏了!太好了!我就說二姐姐棋藝好!”
史湘雲也歡呼:“二姐姐真厲害!連曾舉人都贏了!”
薛寶釵深深看了曾秦一眼,他臉上那毫無芥蒂的、甚至帶著欣賞的笑容,讓她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份輸棋的“風度”,比贏棋更難能可貴。
他對待女子,竟是如此……用心。
林黛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瞭然笑意,輕輕搖了搖頭,似嘆似贊。
迎春聽著眾人的誇讚,臉頰緋紅如霞,心中卻明鏡似的。
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,望向曾秦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無比的真誠:“是……是曾舉人承讓了。舉人棋藝高超,迎春……受益匪淺。”
她知道,他看懂了她的眼神,知道她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兩人之間,彷彿有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。
曾秦看著她那羞澀又感動的模樣,微微一笑,目光溫潤地籠罩著她,語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許悵惘與期待:“能與二姑娘對弈一局,實乃快事。只可惜……棋局終有盡時。若能與二姑娘時常手談,聆聽教誨,觀姑娘運子之妙,悟棋中靜理,想必是人生一大樂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坦蕩的、不容錯辨的傾慕:“若能日日如此,便是再好不過了。”
“……”
剎那間,整個綴錦樓正廳,陷入了一片死寂!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日日如此?
這……這近乎是直白的追求了!
司棋猛地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圓,難以置信地看著曾秦,又驚又喜又憂。
探春、湘雲等人全都愣住了,面面相覷。
薛寶釵捻著佛珠的手驟然停下,她垂下眼瞼,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。
他竟對二姐姐……如此直接?
賈寶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一股莫名的怒火和酸意直衝頭頂!
又是他!
他到底要招惹多少個姊妹才甘心?!
他張口欲言,卻被一旁黛玉輕輕拉住了衣袖。
林黛玉看著曾秦,眼神深邃。
此人行事,當真是不按常理,卻又……坦蕩得讓人生不出惡感。
迎春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椅子上,大腦一片空白。
臉上一瞬間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,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。
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。
日……日手談?
他……他這話是甚麼意思?
是……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?
她心中亂成一團,有羞澀,有慌亂,有難以置信,更有一種隱秘的、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悸動與欣喜。
若能……若能時常看到他,與他說說話,下下棋……
史湘雲最先反應過來,她心無城府,只覺得有趣,拍手笑道:“哎喲!曾舉人這是想天天來找二姐姐下棋呢!二姐姐,你可答應不答應?”
這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,瞬間讓迎春驚醒過來。
答應?她如何答應?
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
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豈能私自應允男子這般近乎約定的請求?
父親賈赦……會如何想?
邢夫人……又會如何說?
巨大的現實壓力如同冰水,澆滅了她心頭剛剛燃起的、微弱的火苗。
那點隱秘的欣喜,迅速被惶恐和無奈所取代。
她緊緊咬著下唇,幾乎要咬出血來,手指死死絞著衣帶,頭垂得極低,聲音細弱遊絲,帶著顫抖和難以掩飾的失落與掙扎:“曾……曾舉人厚愛……迎春愧不敢當。下棋……不過是閒暇遊戲,豈敢……豈敢耽誤舉人正業……此事……此事……”
她終究沒能說出“父母之命”那幾個字,只是艱難地搖了搖頭,意思卻再明白不過。
是委婉的,卻也是清晰的拒絕。
曾秦看著她那副掙扎難言、我見猶憐的模樣,臉上並未露出絲毫被拒絕的尷尬或惱怒。
他神色依舊從容,甚至帶著幾分理解與溫和,輕輕嘆了口氣。
語氣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與風度:“是學生唐突了。二姑娘所言極是,是學生思慮不周。”
他站起身,對著迎春拱手一禮,“今日攪擾二姑娘雅興,望姑娘勿怪。學生告辭。”
說罷,他又對眾人團團一揖,目光在薛寶釵微微凝滯的臉上停頓一瞬,與林黛玉探究的眼神一觸即分,最後掠過賈寶玉那忿忿不平的臉,淡然一笑,轉身便走。
青衫飄逸,步履從容,彷彿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,不過是一陣清風拂過,了無痕跡。
他走得乾脆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,卻留下滿室心思各異、久久無法平靜的眾人。
曾秦一走,廳內的氣氛才彷彿重新流動起來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和凝滯。
史湘雲吐了吐舌頭,意識到自己剛才似乎說錯了話。
探春看著失魂落魄、依舊抱著那幅畫怔怔出神的迎春,心中暗歎一聲。
薛寶釵緩緩站起身,語氣平和地告辭:“二妹妹也累了,好生歇息吧,我們便不打擾了。”
她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之事。
林黛玉也淡淡說了句:“改日再來看二姐姐。”便扶著紫鵑走了。
賈寶玉看著迎春那副模樣,心中又是氣悶又是不解,跺了跺腳,也悻悻離去。
很快,賓客散盡,方才還熱鬧喧囂的綴錦樓,轉眼間便冷清下來。
只剩下迎春獨自一人,坐在窗邊,手裡緊緊抱著那幅畫像和那局未完全收拾的棋枰。
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她單薄的身上,在地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。
她低頭看著棋枰上那黑白交錯、已然定格的棋局,手指輕輕拂過那顆曾秦“失誤”落下的黑子,心中百味雜陳。
他看出了她的窘迫,維護了她的尊嚴,給了她一場虛幻卻又真實的勝利,更遞給了她一份不敢接、也不能接的期許。
“若能日日如此……”
他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。
迎春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絲極淡、極苦澀的弧度。
眼中剛剛乾涸的淚意,又隱隱有了氾濫的趨勢。
她抬起頭,望著窗外灰濛濛的、毫無生氣的冬日天空,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悵惘與迷茫。
那幅畫很重,那局棋很輕,而那個人留下的漣漪,卻在她死水般的心湖裡,久久盪漾,難以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