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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借平兒一用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曾秦說話算話,第二日便親自寫了那火鍋底料的詳細方子——自然是簡化、適配了此時此地食材的版本,交到襲人手中。

又讓安平帶著幾個小子,將昨日熬製好的、凝固成塊的牛油紅湯底料和清湯高湯凍,用乾淨的白瓷小壇分裝了,一一送往賈府各院。

“這是我們相公新琢磨出的吃食,名叫‘火鍋’的底料。用法都寫在箋子上了,天冷圍爐,取一小塊加水煮沸,涮些肉片鮮蔬,最是驅寒暖身。相公特命送來給老太太、太太、奶奶姑娘們嚐個新鮮。”

安平嘴巧,一一分說清楚。

這新鮮物事初入各院,自是引起一番好奇,乃至些許疑慮。

賈母處,鴛鴦親自看著小丫鬟們按方子架起小銅鍋,那紅豔豔的底料在滾水中化開,辛辣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時,賈母還蹙了蹙眉:“這是甚麼味兒?怪衝的。”

但經不住王熙鳳在一旁攛掇,寶玉、探春等人也好奇張望,賈母便勉為其難嚐了片清湯裡涮的嫩雞脯。

這一嘗,眼睛便微微亮了。

待到王熙鳳笑著將一片在紅湯裡滾過、蘸了料汁的羊肉片送到她嘴邊,賈母細細咀嚼。

那醇厚麻辣的複合滋味在口中爆開,老人家竟覺得胃口大開,額角微微見汗,連聲道:“嗯!這個味兒……有意思!吃著身上都暖了!好,好!”

連賈母都開了金口,底下人自然更無顧忌。

榮慶堂裡一時也熱鬧起來,雖不比曾秦小院的隨意,卻也多了幾分冬日裡難得的活氣。

王夫人處起初對這“來歷不明”的吃食有些排斥。

但見送來的也有清淡的菌菇清湯底料,試著用了些,覺得鮮美異常,身子也暖融融的,捻著佛珠淡淡道:“難為他有心,倒是驅寒。”

算是認可了。

至於年輕主子們住的院落,反響更是熱烈。

黛玉體弱,不敢碰那辛辣的,但對那乳白清湯涮出的各類菜蔬和豆腐情有獨鍾,覺得比平日吃的燉菜更顯食材本味,鮮甜清爽。

連著用了小半碗,蒼白的臉頰也透出些紅暈來,對著紫鵑輕聲道:“這人……心思倒是巧。”

寶釵處事周全,兩種底料都試了,雖也被辣得微微吸氣,卻也不得不承認其風味獨特,讚了句:“曾舉人于格物之道,確有過人之處。”

只是看著那熱鬧的吃法,再想起那日未盡的酒席,心中那點悵惘愈發清晰。

探春、惜春、湘雲等更是愛這新鮮熱鬧,湘雲直嚷著“愛哥哥咱們也弄一個”,探春則已想著能否將此法稍作改動,用於日後姐妹小聚。

下人們之間,議論更是翻天。

“聽說了嗎?曾舉人弄的那個‘火鍋’,連老太太都誇好呢!”

“嘖嘖,真是有本事的人,讀書厲害,醫術厲害,畫畫厲害,連這吃食上都比別人強!”

“可不是?襲人真是掉進福窩裡了!你看看,這才過去幾天?聽說昨兒個曾舉人就把那火鍋底料的生意全交給她打理了!還給了五百兩本錢!”

“我的天!五百兩!曾舉人待屋裡人真是沒得說!”

“唉,同人不同命啊!往日裡在寶二爺跟前再得臉,也不過是月錢多些,賞賜好些,哪像如今,是正經管著事、有著進項的半個主子了!”

“所以說,襲人姐姐這步棋,算是走對了!”

這些議論,或羨慕,或酸澀,或感慨,如同無形的風,吹遍了賈府的每個角落,自然也毫不意外地,鑽進了王熙鳳的耳朵裡。

王熙鳳是何等樣人?

那日在小院親身體驗了火鍋的奇妙,又親眼見了曾秦將那生意交給襲人,再聽到府中上下這般反響。

她那雙精明的丹鳳眼裡,早已燃起了兩簇灼灼的火焰——那是看到巨大商機和利潤的光芒!

這火鍋底料製作不算繁難,食材也非罕見之物,但風味獨特,新奇引人,尤其適合北方冬日,一旦推出,必定風靡!

這其中的利市,只怕比那香皂還要驚人!

她再也坐不住了。

這日午後,天色有些陰沉,像是醞釀著一場雪。

王熙鳳精心打扮了一番,穿著一件石榴紅緙絲彩蝶穿花的對襟襖子,外罩一件玄狐皮裡子的石青刻絲鶴氅,頭上戴著昭君套,圍著攢珠勒子,通身氣派華貴非常。

她扶著豐兒的手,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平兒,一路逶迤,再次來到了曾秦的小院。

院門虛掩著,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算盤聲和女子輕柔的說話聲,是襲人正和麝月對著賬本,熟悉著底料生意的流程。

小丫鬟通報進去,曾秦迎了出來,依舊是那身靛藍直裰,清爽從容。

“喲,曾兄弟,嫂子我又來叨擾了!”

王熙鳳未語先笑,聲音又脆又亮,帶著一股親熱勁兒,“不請自來,可別嫌嫂子煩啊!”

曾秦拱手笑道:“二嫂子說哪裡話,您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,快請進。”

將王熙鳳讓進書房,平兒和豐兒自然留在外間與襲人她們說話。

書房裡炭火溫暖,墨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香氣混合,清雅宜人。

王熙鳳坐下,目光在書房內掃過,落在曾秦那張沉靜的臉上,心中暗讚一聲“好人物”,臉上笑容更盛。

“兄弟,嫂子我也不繞彎子了。”

王熙鳳接過曾秦親手遞上的茶,卻不喝,放在一旁,身子微微前傾,丹鳳眼灼灼地看著他。

“你弄出來的那個火鍋,可是在府裡放了個響炮!老太太喜歡,太太們也說好,連底下那些嘴刁的婆子們都念叨著呢!

你這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?怎麼就能想出這般新奇又好吃的物事?”

她語速快,語氣熱絡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:“要我說,你這本事,真是通了天了!讀書科舉是正道,這經營生財之道,你也是這個!”

她再次翹起大拇指,“嫂子我算是服了你了!”

曾秦微微一笑,撥弄著茶盞蓋碗,語氣平和:“二嫂子過獎了。不過是冬日無聊,胡亂琢磨些吃食,聊以自娛罷了,當不得真。”

“誒!你這胡亂琢磨,可比別人苦心孤詣強出百倍去!”

王熙鳳一拍手,“咱們那香皂生意,如今是蒸蒸日上,可見兄弟你的點石成金之能!如今這火鍋底料,我看比香皂更有前景!

這東西不像香皂還得講究個用法,這是入口的東西,味道霸道新奇,一旦傳開,只怕京城裡的達官貴人都要爭相效仿!”

她頓了頓,觀察著曾秦的神色,見他依舊平靜,便知不下重餌不行,正了正神色,語氣變得極其誠懇。

“兄弟,嫂子今日來,就是想把你這火鍋底料的生意,也攬過來。還是老規矩,你出方子,負責指點,一應採買、製作、發售、人手,全由我們府裡來操辦,所得利潤,咱們五五分成!不,你若覺得不妥,四六也成!你六,我們四!你看如何?”

她目光炯炯,帶著志在必得的決心。

這條件,可謂優厚至極了,顯足了她的誠意。

然而,曾秦聞言,只是輕輕笑了笑。

他抬起眼,目光清亮地看著王熙鳳,那眼神彷彿能洞悉人心。

“二嫂子的好意,學生心領了。”

他聲音不疾不徐,“只是……這火鍋底料,與香皂不同。香皂是日用之物,講究個細水長流。而這吃食之物,風味易仿,難以長久壟斷。學生並無意將此產業鋪得太大。”

他頓了頓,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,似是無意,又似有所指。

“況且,如今這香皂的攤子已然不小,每月對賬、核驗、排程,已是耗費心神。若再加上這火鍋底料,學生身邊著實缺個得力的人手幫著統籌管理。

襲人雖好,終究初涉此道,麝月她們也各有事務……唉,實在是分身乏術啊。”

他沒有明說,但話裡話外的意思,卻清晰地指向了一個人——一個既能幹又忠心,且深諳賈府人情往來、各處關節的得力助手。

王熙鳳是何等精明人物?

弦外之音,一聽便知!

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,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,帶著幾分嗔怪、幾分瞭然,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
盯著曾秦看了半晌,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伸出染著蔻丹的食指,虛虛地點著曾秦。

“好你個曾秦!好你個滑頭!”

她笑罵著,聲音裡卻聽不出多少怒氣,反而帶著一種“我就知道”的意味,“我說你怎麼藏著掖著,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嫂子我呢!繞了這麼大個圈子,費了這許多口舌,說到底,還是惦記著我身邊這塊心頭肉!”

她這話已是挑得明明白白。

曾秦被她點破,也不尷尬,只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,目光坦然地看著她,既不承認,也不否認,彷彿在說:“二嫂子既已明白,意下如何?”

王熙鳳罵完,收了笑聲,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外間。

透過半開的門簾,能看到平兒正安靜地站在廊下,側影窈窕,低著頭,似乎在聽著襲人和麝月說話,但那微微絞著帕子的手指,卻洩露了她此刻內心的不平靜。

方才裡間的對話,聲音並未刻意壓低,她想必是聽見了的。

王熙鳳心中飛快地權衡著。

平兒是她從王家帶過來的,最知心、最得用的臂膀,離了她,如同斷她一臂,諸多不便。

可曾秦丟擲的誘餌實在太香——那火鍋底料肉眼可見的巨大利潤,以及與他這“財神爺”更進一步繫結的機會。

而且……她目光再次掃過曾秦那年輕俊朗、氣度不凡的臉,心中暗道:平兒跟了他,確實不算委屈,甚至可說是極好的歸宿。

自己強留著她,難道真讓她陪自己在賈府這艘看似華麗實則漸沉的大船上耗到老?

種種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。

王熙鳳忽然嘆了口氣,那嘆息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不捨,更有幾分壯士斷腕般的決斷。

她重新看向曾秦,臉上已換了一副半真半假、似嗔似怨的神情。

“罷了罷了!我算是看出來了,你這人,是不達目的不罷休!”

她擺了擺手,彷彿做出了極大的讓步,“平兒那丫頭,跟我一場,我自是捨不得。可看你這裡也確實缺個能頂事的人……”

她拖長了語調,眼波流轉,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。

“這樣吧,人,我不能完全給你。但既然你這攤子事需要人幫襯,我就把平兒……‘借’給你用些時日!

讓她先過去幫你把這火鍋底料和香皂的賬目、往來都理順了,帶帶你屋裡那幾個丫頭。等一切上了軌道,再說後續。如何?”

她這話說得極有技巧,“借”字咬得略重,既全了自己的面子,沒有立刻放手,又實質上滿足了曾秦的要求,將平兒送到了他身邊。

至於這“借”之後是“還”是“留”,那便是後話了,主動權似乎還在她手中,但又彷彿已不言自明。

曾秦聞言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滿意的光芒。

他自然聽懂了王熙鳳的潛臺詞。

他站起身,對著王熙鳳鄭重地拱了拱手,笑容真誠了許多:“二嫂子深明大義,體恤學生難處,學生感激不盡。如此,便依二嫂子所言。平兒姑娘過來,學生定以禮相待,倚為臂助。”
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
王熙鳳又坐著說了幾句閒話,便起身告辭。

走到院門口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平兒。

平兒一直低垂著頭,臉頰染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緋紅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。

王熙鳳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中百感交集,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並不存在的亂髮,聲音放低了些,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與複雜。

“你都聽見了?過去後……好好幫襯曾舉人。他是有真本事的,待人……也厚道。你自己……也多留心。”

這話裡的含義,豐富得讓平兒心尖發顫。

“奶奶……”

平兒抬起頭,眼圈微微泛紅,想說些甚麼,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了。

是感激?是不捨?是惶恐?

還是……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、隱秘的期待?

王熙鳳擺了擺手,沒讓她說下去,轉身扶著豐兒走了,那石榴紅的背影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,竟顯出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、單薄的寂寥。

送走了王熙鳳,曾秦站在書房門口,目光落在院中依舊有些怔忡的平兒身上。

襲人、麝月等人早已圍了過來,臉上帶著善意的、好奇的笑容。

“平兒姐姐,這下可好了,你過來幫相公,咱們可就輕鬆多啦!”

鶯兒心直口快,笑嘻嘻地說道。

襲人也柔聲道:“是呢,平兒姐姐最是能幹穩妥,有你在,這底料生意定能順順當當。”

平兒被她們說得臉頰更紅,心跳如擂鼓。

她悄悄抬眼,飛快地瞥了曾秦一眼,只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,目光溫和而清澈,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
她慌忙低下頭,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,亂撞個不停。

忐忑,自然是有的。

離開熟悉的奶奶,來到這陌生的環境,面對這位心思深沉、手段莫測的年輕舉人,未來會如何?

但與此同時,一股難以抑制的期待和羞澀,也如同初春的藤蔓,悄悄攀上了她的心頭。

離開璉二奶奶那個紛繁複雜、時常要揣摩上意、周旋各房的處境,來到這個看似簡單、主子又有本事、待下寬厚的小院,掌管實實在在的產業……這難道不是一種解脫和新生嗎?

而且……他那樣的人……

平兒不敢再想下去,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,連耳根都紅透了。

曾秦將她的羞怯與複雜心緒盡收眼底,並未多言,只溫和地對襲人道:“帶平兒姑娘去安頓一下,就住在你旁邊的廂房吧。缺甚麼,直接去取。”

“是,相公。”

襲人應了,親熱地拉起平兒的手,“平兒姐姐,跟我來。”

平兒低低地應了一聲,任由襲人拉著,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她走去。

那顆心,卻在這冬日午後,悄然落下,又輕輕飄起,對未來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、混雜著忐忑的憧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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