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七,宜嫁娶。
雖只是納妾,並非正室大禮,但曾秦顯然不願委屈了襲人,一應規矩禮數,竟比尋常小戶人家娶正頭娘子還要周全幾分。
小院內外,早已收拾得煥然一新。
門楣上掛著簇新的紅綢雙喜字燈籠,映得那幾竿翠竹也添了幾分暖意。
院中廊下,整齊擺放著從大廚房借來的八仙桌、長條凳,桌上鋪著紅布,已擺好了冷盤拼盤和乾果碟子。
天還未黑透,小院裡便已熱鬧起來。
受邀的賓客多是府裡有頭臉的管家、媳婦,以及曾秦在國子監交好的幾位同窗。
王熙鳳早早便帶著平兒過來了,今日她穿了件絳紫色遍地金通袖襖,顯得格外雍容貴氣,一進院門便笑聲朗朗:
“哎喲喲!瞧瞧這排場!不知道的,還當是咱們府裡又要添一位奶奶了呢!曾兄弟,你可真是疼人,給足了我們襲人妹子臉面!”
她親熱地拉著剛被麝月、鶯兒攙扶出來、穿著一身水紅色繡纏枝蓮紋嫁衣的襲人。
上下打量著,嘖嘖稱讚,“瞧瞧!這通身的氣派,這眉眼間的喜色,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!襲人妹子,往後可是舉人姨娘了,好日子在後頭呢!可得好好伺候你們相公!”
襲人今日薄施脂粉,頭戴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耳墜明珠,雖蓋著紅蓋頭,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輕顫的指尖,都透露出她內心的激動與不安。
聽著王熙鳳的誇讚,她忙福了一禮,聲音隔著蓋頭傳來,帶著羞澀:“謝二奶奶吉言,奴婢……妾身定當盡心。”
薛寶釵是和薛姨媽一同來的,送了份不輕不重的禮——一對赤金鐲子,兩匹上用的宮緞。
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蜜合色棉襖,外頭罩著件青緞灰鼠褂子,神色一如既往地端莊平和。
只是在那喧囂熱鬧的映襯下,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靜,便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落寞來。
她看著一身嫁衣、被眾人簇擁著道喜的襲人,又瞥了一眼那正從容周旋於賓客之間、青衿磊落的曾秦,手中帕子無意識地捻了捻,心中滋味複雜難言。
曾秦越好,越顯出她兄長當日的不堪與自己的“無緣”,那份被現實壓下的悵惘,在此刻觥籌交錯的映照下,悄然浮起一絲漣漪。
林黛玉也由紫鵑陪著來了,送了件自己做的精巧香囊。
她身子弱,略坐了片刻,吃了半盅酒,便覺有些氣悶,只遠遠瞧著那熱鬧,眼神清冷中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瞭然。
史湘雲卻是愛熱鬧的,拉著香菱、茜雪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又跑去瞧新房的佈置,直嚷著“襲人姐姐好福氣”。
賈府的三春姐妹、李紈等也都遣人送了禮來,算是全了禮數。
正廳裡,宴開數席。
雖非龍肝鳳髓,卻也雞鴨魚肉,山珍海錯,水陸雜陳,甚是豐盛。
酒是上好的金華酒,斟在白玉般的瓷杯裡,香氣四溢。
曾秦作為主人,自是焦點所在。
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暗紋直裰,更襯得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。
他手持酒杯,從容不迫地穿梭於各桌之間,與眾人談笑風。
無論是應對管家們的奉承,還是與同窗們探討學問,皆能應對自如,言辭得體,氣度清華,引得眾人暗暗稱讚。
“曾兄弟年少有為,前程不可限量啊!”
“襲人姑娘跟了您,真是她的造化!”
“祝舉人老爺與姨娘白頭偕老,早生貴子!”
道賀聲、勸酒聲、笑語聲,混雜著菜餚的熱氣和酒香,將這小院烘托得暖意融融,喜氣洋洋。
每一個來客臉上都帶著笑意,或真或假,但至少在這一刻,襲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與祝福。
她雖蓋著蓋頭,只能透過縫隙看到腳下有限的光景。
但耳邊那些熱絡的話語,鼻尖縈繞的酒菜香氣,還有身旁偶爾傳來的、曾秦那溫和低沉的應答聲,都讓她一顆懸著的心,漸漸落到了實處,被一種巨大的、近乎虛幻的幸福感和安全感緊緊包裹。
這比她想象中任何一次“將來”都要好,好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---
與曾秦小院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怡紅院的冷清。
賈寶玉藉口身子不適,早早便把自己關在了房裡。
外頭的喧囂隱隱約約傳來,更襯得他屋內死寂一片。
他歪在榻上,面前小几上擺著一壺冷酒,幾碟沒動幾筷子的菜,已是喝得眼餳耳熱。
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襲人往日在他身邊伺候的情景。
晨起為他梳頭,夜裡為他掖被,他讀書時在一旁安靜做針線,他煩惱時溫言軟語地開解……那些點點滴滴的日常,此刻回想起來,竟變得如此珍貴而遙遠。
“襲人……襲人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抓起酒壺又灌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,卻壓不住心底那陣一陣泛上來的酸澀和空落。
“她如今……在別人那裡笑呢……穿著紅嫁衣……她再也不會回來了……”
他又想起晴雯撕畫那日的決絕,想起黛玉近日言語間對曾秦隱隱的讚賞,只覺得全世界都在背離他。
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寂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他想哭,又想笑,最終只是頹然地趴在桌上,將滾燙的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,眼角有溼意滲出。
“二爺,您少喝些吧……”
秋紋走後提上來的小丫鬟蕙香怯生生地在一旁勸道。
“滾!都給我滾出去!”
寶玉猛地抬起頭,赤紅著眼睛吼道,“誰讓你們進來的!都去看她的熱鬧去!別來管我!”
蕙香嚇得噤聲,連忙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內重歸寂靜,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。
那紅燭高燒的洞房,那賓客盈門的喜慶,像一根根無形的針,反覆刺扎著他年輕而敏感的心。
晴雯在自己那間小小的耳房裡,對著一盞孤燈,手裡的針線活做了拆,拆了做,總是靜不下心來。
外頭的鑼鼓聲、笑語聲隱約可聞,她煩躁地放下繡繃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,冷風立刻灌了進來,讓她打了個寒噤。
她望著曾秦小院的方向,那裡燈火通明,人影晃動,一派喜慶。
她想起那幅被自己親手撕碎的畫像,想起曾秦當時平靜無波的眼神,想起寶玉近日的陰鬱和易怒……心中五味雜陳。
有對襲人“背叛”的不屑,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、隱秘的羨慕,更有一種前途未卜的茫然。
她咬了咬唇,猛地關上窗戶,將那惱人的喧囂隔絕在外,卻關不住自己心頭那一片亂麻。
---
酒宴散盡,已是亥時末。
賓客們陸續告辭,王熙鳳臨走前又拉著襲人的手說了好些體己話,這才由平兒扶著,心滿意足地去了。
薛寶釵早已隨薛姨媽回去,臨走前那深深的一瞥,似乎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語。
小院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剩下滿院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菜香氣。
麝月、鶯兒等人指揮著小丫鬟們收拾殘局,手腳麻利,井然有序。
曾秦略有些酒意,但眼神依舊清明,他站在廊下,看著忙碌的眾人,對走過來的麝月溫聲道:“辛苦了,收拾完便早些歇息,不必再來回話。”
“是,相公。”
麝月福了一禮,看著曾秦走向新房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又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複雜,隨即轉身繼續忙碌。
新房設在東廂房,早已佈置妥當。
門上貼著大紅喜字,窗欞上糊著嶄新的茜紗。
屋內,一對兒臂粗的龍鳳喜燭燃得正旺,將滿室照得亮堂堂的。
地上鋪著紅氈,臨窗的炕上設著猩紅洋罽,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,石青金錢蟒引枕,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。
炕桌上擺著合巹酒和幾樣精緻點心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、甜絲絲的暖香。
襲人端坐在炕沿,雙手緊緊交疊放在膝上,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,只能看到自己腳下的一方紅氈和偶爾映入眼簾的、曾秦那雙玄色靴子的鞋尖。
她的心怦怦直跳,幾乎要撞出胸腔。
緊張、羞澀、期待、還有一絲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,交織在一起,讓她手心都有些汗溼。
腳步聲靠近,停在她面前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。
曾秦拿起一旁秤桿,輕輕挑開了那方大紅蓋頭。
燭光下,襲人那張平日裡溫婉端莊的臉,此刻薄染胭脂,眼波流轉,竟平添了幾分平日罕見的嬌豔嫵媚。
她不敢抬頭,長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,臉頰緋紅,一直紅到了耳根脖頸。
曾秦看著她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,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笑意。
他放下秤桿,在她身旁坐下,執起她的手。
他的手溫暖而乾燥,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“今日累了吧?”他的聲音低沉溫和,在這靜謐的新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襲人輕輕搖頭:“不……不累。”
她想抽回手,卻又貪戀那份溫暖,只得任由他握著,指尖微微發顫。
“從今往後,這裡便是你的家。”
曾秦看著她,目光專注而認真,“不必再思前想後,忐忑不安。我既迎你進門,自會護你周全,給你應有的體面和尊重。院裡的事,你熟悉,往後多幫襯著麝月,我很放心。”
這番話,樸實無華,卻字字句句敲在襲人心上最柔軟的地方。
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讓她動容。
她想起在怡紅院那些年的小心翼翼,想起被攆出府時的絕望,想起兄嫂的逼迫,想起寶玉的絕情……
再對比此刻的安穩與珍視,巨大的委屈和感激瞬間湧上心頭,淚水再也抑制不住,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簌簌滾落。
“相……相公……”她哽咽著,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,“奴婢……妾身……何德何能……”
曾秦沒有多言,只是伸出手指,輕柔地揩去她臉上的淚珠。
他的動作帶著憐惜,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。
“莫哭了,今日是喜日子。”
他端起炕桌上的合巹酒,將其中一杯遞給她。
襲人接過酒杯,指尖與他相觸,又是一陣心悸。
兩人手臂相交,飲下了這杯象徵著合為一體的酒液。
酒味甘醇,帶著一絲辛辣,流入腹中,化作一股暖流,襲人只覺得臉上更燙了。
放下酒杯,曾秦的目光在她因飲酒而愈發紅潤的唇瓣上停留片刻,隨即緩緩俯身。
襲人下意識地閉上眼,長睫顫抖得厲害。
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在臉上,帶著淡淡的酒氣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。
下一刻,微涼的唇瓣便覆上了她的。
“唔……”
一聲極輕的嗚咽被她壓抑在喉間。
襲人只覺得渾身發軟,頭腦一片空白,只能生澀而被動地承受著,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紅燭噼啪作響,跳躍的燭光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糾纏晃動,曖昧叢生。
衣衫不知何時已被褪去,層層疊疊的嫁衣委落在地,如同綻放後凋零的花瓣。
襲人羞得渾身肌膚都泛起了粉色,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,卻被曾秦有力的臂膀緊緊圈在懷中。
“相……公……”
襲人在意亂情迷中溢位破碎的呻吟,帶著哭腔,更添媚意。她
從未經歷過這般親密,陌生而強烈的快感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感官,讓她既害怕又渴望。
燭影搖紅,帳暖春深。
這一夜,對於襲人而言,是告別過去所有委屈與不安的儀式,是開啟新生的烙印。
她在他的引領下,從一個溫婉順從的丫鬟,真正蛻變為一個知曉情愛滋味、有了堅實倚靠的女人。
當風暴止息,襲人渾身痠軟地伏在曾秦汗溼的胸膛上,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,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與疲憊。
曾秦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光滑的背脊,姿態慵懶而滿足。
“睡吧。”他低聲道。
襲人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在他懷中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,嗅著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,沉沉睡去。
嘴角,猶自帶著一絲幸福而滿足的淺笑。
窗外的月色,清冷地灑滿庭院,與小院內殘留的喜慶紅色交織在一起,靜謐而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