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一時靜得只剩風聲。
那幅炭筆素描被曾秦從畫板上取下,他並未多看,徑直走到猶自怔忡的晴雯面前,將畫紙遞了過去。
動作自然,彷彿只是遞還一件尋常物什。
“晴雯姑娘,此畫還請收下。”
曾秦的聲音溫和,打破了寂靜。
晴雯猛地回神,看著遞到眼前的畫,又抬眸看向曾秦。
他目光清正,神情坦然,並無絲毫輕佻之意,彷彿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請求與此刻的贈畫,都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。
她的心還在砰砰急跳,臉頰上的熱意未退,下意識地伸手接過。
指尖觸碰到畫紙微糙的邊緣,竟有些發顫。
她垂眸,再次仔細看向畫中的自己。
真像啊……比她偷用寶玉的西洋鏡照出的影子還要清晰,還要……生動。
那微微上挑的眉梢,那強作鎮定卻掩不住一絲慌亂的眼波,那因緊張而抿起的唇線。
甚至連倚著樹幹時腰肢微扭的弧度,衣褶的流轉,髮絲的飄動……都纖毫畢現,彷彿被賦予了生命。
她從未如此清晰地“看見”過自己,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底蔓延,是羞赧,是驚異,還有一絲……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,被如此精心描繪、鄭重對待的隱秘歡喜。
“謝……謝謝舉人。”
晴雯的聲音比平日低軟了許多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她雖性子烈,到底是個女兒家,面對這般直擊心靈的“映象”,難免心潮起伏。
曾秦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她因低頭而露出的、一截白皙細膩的脖頸上,語氣誠摯,聲音不高不低,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:
“姑娘不必謝我。若非姑娘天生麗質,神采飛揚,恰似這冰雪中傲然綻放的紅梅,風骨天成,學生縱然有筆,亦難描其神髓萬一。能得見姑娘這般人物,已是眼福;能提筆留影,更是學生之幸。”
他頓了頓,在眾人或驚愕、或豔羨、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,向前微微傾身,距離恰到好處,既顯親近又不失分寸。
聲音放緩,帶著一種低迴的、近乎嘆息的意味,清晰地傳入晴雯耳中:
“曾某不才,冒昧問一句。若姑娘不嫌學生鄙陋,可願……常伴書案,紅袖添香?我必以誠相待,珍之重之,絕不使明珠蒙塵。”
轟——!
這話如同平地驚雷,比方才請求畫像更令人震撼!
他竟……竟當著寶玉和這麼多人的面,如此直白地向一個丫鬟表白心意!
雖未明言收房,但那“常伴書案,紅袖添香”的意思,再明白不過!
所有人都驚呆了,張大了嘴巴,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連見慣風浪的王熙鳳,丹鳳眼裡都掠過一絲錯愕,隨即化為玩味的笑意,用手帕掩了掩嘴角。
薛寶釵微微蹙眉,覺得曾秦此舉太過大膽孟浪,有失讀書人體統。
但看他神色坦蕩,言語誠懇,倒不似尋常登徒子,心下評判不由多了幾分複雜。
林黛玉則是心頭一跳,看著曾秦那專注望著晴雯的側影,再瞥一眼旁邊臉色已由青轉黑的寶玉,暗暗嘆了口氣,知道今日這事難以善了了。
史湘雲眨巴著大眼睛,看看曾秦,又看看晴雯,最後看向寶玉,滿臉的不知所措。
晴雯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整個人僵在原地,手裡緊緊攥著那幅畫,指節泛白。
她猛地抬起頭,撞進曾秦那雙深邃而清澈的眸子裡,那裡面沒有戲謔,沒有輕浮,只有一片坦然的欣賞與期待,以及一種令人心折的篤定。
願意嗎?
跟了這位年輕俊朗、才華橫溢、連皇上都嘉獎、待下人又極其大方厚道的舉人老爺?
不必再在怡紅院裡看人臉色,不必再擔心將來飄零無依,能像香菱、麝月她們一樣,有個實實在在的倚靠,甚至……還能被他如此珍視地描繪、讚美……
一股巨大的、從未有過的誘惑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防。
臉頰燙得驚人,心跳如擂鼓,那聲“願意”幾乎要衝破喉嚨。
然而——
“曾秦!!!”
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,帶著滔天的怒火和屈辱!
賈寶玉猛地衝了過來,一把將晴雯拉到自己身後,由於用力過猛,晴雯踉蹌了一下,手中的畫紙都差點脫手。
寶玉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,指著曾秦,手指都在顫抖,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變形:
“你……你欺人太甚!先是對襲人……如今又來招惹晴雯!你把我怡紅院當成了甚麼?你的後花園嗎?!
任你予取予求?!晴雯是我的人!你休想打她的主意!你這等……這等沾花惹草、不知廉恥的狂徒,也配談甚麼‘珍之重之’?!我呸!”
他氣得口不擇言,往日那份憐香惜玉的溫柔蕩然無存,只剩下被侵犯領地的野獸般的狂怒。
曾秦面對寶玉的疾言厲色,並未動怒,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。
他緩緩直起身,目光平靜地迎視著寶玉,語氣依舊從容不迫,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:
“寶二爺何出此言?學生不過是見晴雯姑娘品貌出眾,心生傾慕,發乎情,止乎禮,將心中所想坦然相告,有何不可?莫非在這府裡,連表達對一個人的欣賞,也成了罪過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被寶玉護在身後、臉色蒼白的晴雯,聲音清朗,帶著一種問心無愧的坦蕩:
“學生行事,但求光明磊落。喜歡便是喜歡,欣賞便是欣賞,從不屑於遮掩藏掖。至於晴雯姑娘是否願意,選擇之權,自然在她。
她是活生生的人,並非誰的附屬之物,寶二爺又何必如此動怒,替她拒人於千里之外?”
這番話,有理有據,不卑不亢,將寶玉那點基於“佔有”的憤怒襯得格外狹隘和無力。
寶玉被他噎得啞口無言,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,眼前陣陣發黑。
他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那些“她是我屋裡人”的理由,在曾秦這番“人是獨立的”道理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和……不堪。
他只能死死地瞪著曾秦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那副模樣,竟有幾分可憐。
林黛玉見局面僵持,怕寶玉氣出個好歹,忙上前輕輕拉住他的胳膊,低聲道:“寶玉!少說兩句吧!曾舉人並未用強,何必如此?”
薛寶釵也開口道:“寶玉,且冷靜些。此事……終須晴雯自己拿主意。”
她這話看似公允,實則也將選擇權推回了晴雯身上。
史湘雲也小聲勸道:“愛哥哥,你別生氣嘛……”
眾人的目光,此刻都聚焦在了晴雯身上。
晴雯站在寶玉身後,感受著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,又抬眼看向對面神色平靜、目光依舊溫和地看著她的曾秦。
心中天人交戰,如同沸水翻滾。
跟寶玉走,是早已習慣的路徑,雖有委屈,雖有不確定的未來,但終究是熟悉的天地,且有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在。
跟曾秦走,是通往一個全然未知卻充滿誘惑的世界,是實實在在的安穩與珍視,但……也意味著背叛,意味著踏入是非漩渦。
她看著寶玉那副急赤白臉、近乎失態的模樣,再回想平日裡他高興時千好萬好、不高興時口不擇言的樣子,心中那份本就因襲人被攆而存下的芥蒂,悄然滋生。
而曾秦……他的畫,他的話,他的眼神,都像帶著鉤子,攪得她心緒不寧。
最終,她深吸了一口氣,掙脫了寶玉拉著她胳膊的手,向前半步,對著曾秦,福了一福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努力維持著鎮定:
“多謝……多謝舉人爺厚愛。舉人爺人才出眾,前程遠大,晴雯……不過一個卑賤丫鬟,蒲柳之姿,實在……不敢高攀。辜負舉人爺美意,還請……見諒。”
她拒絕了。
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迴盪在院子裡。
賈寶玉聞言,先是鬆了一口氣,隨即又覺得那股憋悶並未消散,反而更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。
曾秦看著她,臉上並無被拒絕的懊惱或失望,反而露出一抹理解的、溫和的笑意。
他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從容,甚至帶著幾分讚許:“姑娘快人快語,心意明澈,曾某佩服。既如此,學生尊重姑娘的選擇。此畫贈與姑娘,聊作紀念,望姑娘莫要推辭。”
他拱手一禮,姿態瀟灑:“今日唐突,擾了諸位雅興,學生告退。”
說罷,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,轉身,青衿飄拂,步履從容地離開了小院。
那背影在漸沉的暮色中,顯得孤高而灑脫,彷彿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人尷尬不已的風波,於他而言,不過是清風過耳。
【叮!表白物件:晴雯(金陵十二釵又副冊)。表白結果:婉拒。獎勵發放:強化點數+10。】
【當前強化點數:120。】
聽著腦海中悅耳的提示音,曾秦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愉悅的弧度。
而他身後的小院,在他離開後,短暫的寂靜被更洶湧的竊竊私語打破。
“天爺……就這麼走了?”
“曾舉人真是……好風度!被拒絕了也不見著惱。”
“可不是?你看他那樣子,渾不在意似的!”
“還誇晴雯快人快語呢!這般人物,怎麼就瞧上晴雯了……”
“嘖嘖,晴雯也是,這等好機緣,竟就拒絕了?”
“你懂甚麼?她到底是寶二爺屋裡的人,哪能說走就走?”
“也是……不過,能被曾舉人這般人物當眾表白,還畫了那麼像的畫像,晴雯這臉面,可是掙足了!”
“何止是臉面?那畫多稀罕啊!西洋景兒似的!香菱她們有田莊鋪子,晴雯有這幅畫,也不差了!”
“唉,真是同人不同命……”
丫鬟婆子們交頭接耳,目光復雜地看向依舊站在院中、手裡緊緊攥著那幅畫的晴雯。
那目光裡,有同情,有不解,但更多的,是掩藏不住的羨慕。
賈寶玉聽著這些議論,看著晴雯手中那幅刺眼的畫,再想到曾秦離去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,只覺心口堵得厲害,猛地一跺腳,推開上前來勸的黛玉和湘雲,頭也不回地衝回了怡紅院。
薛寶釵搖了搖頭,對黛玉道:“我們也回去吧。”
林黛玉最後看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晴雯,輕輕嘆了口氣,隨著寶釵離開了。
王熙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扶著平兒的手也走了。
轉眼間,熱鬧散去,小院門口只剩下晴雯一人。
她低頭,看著畫中那個眉眼鮮活、神采飛揚的自己,指尖輕輕拂過炭筆勾勒的線條,心中五味雜陳。
拒絕了嗎?
是的。
後悔嗎?
……似乎,有那麼一點點。
晚風吹來,帶著寒意,卻吹不散她臉上那久久不褪的紅暈,和心底那片被攪亂的漣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