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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賈寶玉瀟湘館訴苦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殘冬的日頭透過稀疏的雲層,有氣無力地照在榮國府的亭臺樓閣上。

賈寶玉從怡紅院衝出來,心頭那股邪火裹著莫名的煩躁與空虛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。

他腳步又快又急,幾乎是跑著穿過抄手遊廊,徑直闖進了瀟湘館。

瀟湘館內依舊是一片清冷幽靜,千竿翠竹在冬日裡更顯蒼翠,卻也帶著幾分倔強的憔悴。

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書籍的墨香。

紫鵑正坐在廊下做針線,見寶玉一陣風似的捲進來,臉色鐵青,忙起身打起猩紅氈簾。

林黛玉正歪在臨窗的暖榻上,身上搭著條半舊的秋香色金錢蟒薄毯,手裡拿著一卷書,聽得動靜,懶懶地抬了抬眼皮。

見是寶玉,又見他這副模樣,便知他又不知在哪裡慪了氣。

她也不起身,只將書卷放下,纖指按了按太陽穴,聲音帶著一絲慣常的慵懶和清冷:

“喲,這是打哪裡來的‘淨街虎’?瞧這臉沉的,能擰出水來了。又是誰給你氣受了,跑到我這裡來甩臉子?”

寶玉一屁股蹬在榻邊的腳踏上,也不顧紫鵑遞過來的茶,胸口劇烈起伏著,恨恨地一捶自己的膝蓋,聲音又衝又急:

“還有誰!還不是那個天殺的曾秦!真真是我命裡的魔星!處處與我作對!”

黛玉聞言,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卻不接話,只拿那雙似泣非泣的含情目靜靜看著他,等他下文。

寶玉見她不言,只道她與自己同仇敵愾,更是倒豆子般訴起苦來:“妹妹你是不知道!他……他如今是越發放肆了!

今兒一早,就在穿堂那裡,當著我的面,竟又對襲人……對襲人說甚麼‘屋裡就缺她這樣一個賢惠人’,說甚麼‘真心求娶’,‘許她側室之位’,‘安穩前程’!

聽聽,這叫甚麼話?!他把我怡紅院當甚麼了?他的後花園嗎?想要誰就要誰?!”

他越說越氣,臉上漲得通紅:“先前是香菱、麝月、茜雪,如今又是鶯兒、襲人!他身邊還缺人伺候?

分明是故意打我臉,攪得我不得安寧!還有晴雯那個爆炭,也跟著起鬨架秧子,句句戳我心窩子!真真氣死我了!”

黛玉靜靜地聽著,等他氣喘吁吁地說完,才慢悠悠地端起旁邊小几上的藥茶,輕輕吹了吹,呷了一小口。

她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諷的笑意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像碎玉敲冰:

“我當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,原是為這個。依我看,那曾舉人這話,說得倒也坦蕩。”

寶玉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黛玉:“妹妹!你……你怎麼也替他說話?!”

黛玉放下茶盞,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焦躁的眸子:“怎麼不是坦蕩?他看上襲人賢惠,便直截了當地說了。要給她名分,許她前程。雖是側室,也是明媒正娶,過了明路的。

比起那些……哼,只把丫頭圈在身邊,高興時哄著,不高興時罵著,將來如何卻渺茫不定,連句準話都沒有的,豈不強上許多?”

她這話意有所指,犀利無比,像一根無形的針,精準地扎進了寶玉最心虛的地方。

寶玉的臉瞬間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紅,急得幾乎要跳起來:“林妹妹!你……你這是甚麼歪理!他那是沾花惹草,風流成性!”

“風流成性?”

黛玉輕輕“呵”了一聲,罥煙眉微挑,“他或許是風流了些,可我瞧著,但凡跟了他的,香菱、麝月、茜雪、鶯兒,哪個不是過得比從前更體面、更安穩?

田莊、鋪子,真金白銀地給,那是實實在在的倚靠。他可曾虧待了誰?可曾讓誰受了委屈沒處說去?這難道不比那空口白牙、只會說‘你放心’,卻連個將來都不敢許諾的強?”

她句句不離“將來”、“名分”、“實在”,像一把把小刀子,割得寶玉體無完膚。

他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,眼前都有些發黑,口不擇言地吼道:“好!好!連你也覺得他好!都覺得我是個沒用的!既然如此,你也去找他好了!他那裡‘坦蕩’,‘實在’!”

這話已是說得極重,帶著孩子氣的賭氣和傷人。

黛玉見他如此急眼破防,臉色也冷了下來,但看他氣得渾身發抖、眼圈都紅了的模樣,終究是心軟了。

她深知寶玉性情,再爭下去,只怕他要魔怔了。

便扭過頭去,望著窗外蕭疏的竹影,語氣放緩了些,帶著幾分無奈和敷衍:

“好了好了,不說了,不說了。瞧瞧你,都氣成甚麼樣了?為這點子事,值得麼?我不過白說一句,你就急得這樣。”

她輕輕咳了兩聲,轉移話題道,“紫鵑,我早上讓你收起來的那幾枝梅花呢?拿來給二爺瞧瞧,清清心火。”

賈寶玉見她不再爭辯,又提及梅花,胸中那口憋悶的氣才稍稍緩了些,但那份被黛玉“背刺”的委屈和對於曾秦更深的嫉恨,卻像種子一樣,更深地埋進了心底。

他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言語,只盯著地上光滑的金磚發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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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京城南郊,花家小小的院落顯得格外冷清。

襲人提著那個小小的藍布包袱,失魂落魄地走回家。

哥哥花自芳正在院裡劈柴,見她這個時候回來,且臉色慘白,雙眼腫得像桃兒,嚇了一跳,忙放下斧頭迎上來:“妹妹?你怎麼回來了?可是府裡出了甚麼事?”

襲人一見哥哥,滿腹的委屈再也忍不住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撲簌簌往下落。

她哽咽著,斷斷續續地將今日之事說了出來,如何被寶玉誤會,如何被晴雯擠兌,如何被寶玉狠心攆出,甚至連身契都扔給了她……說到最後,已是泣不成聲。

花自芳聽得又驚又怒,又是心疼。

他只是個普通小民,在賈府當差也是仰人鼻息,聽聞妹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,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卻又無可奈何。

他笨拙地拍著襲人的背,連聲安慰:“好妹妹,別哭了,別哭了……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……那樣的地方,不待也罷!哥哥有口飯吃,就餓不著你!”

這時,嫂子從屋裡掀簾子出來,她剛才在屋裡已聽了個七七八八,臉上早就罩了一層寒霜。

她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斜眼瞅著哭成淚人的襲人,又看看一臉憤懣卻無計可施的丈夫,心裡那股火氣再也壓不住。

“我說小姑奶奶,”嫂子聲音尖利,帶著十足的埋怨,“你這叫辦的甚麼事兒啊?原指望你在寶二爺身邊,熬個幾年,好歹有個姨娘的名分,咱們家也能沾帶點光。

你可倒好,不清不楚地就被攆了回來!這往後可怎麼著?家裡憑空多一張嘴吃飯,你哥那點月錢,夠幹甚麼的?”

她越說越氣,走到院角的水缸旁,用力舀了一瓢水,哐噹一聲放在石臺上,濺起一片水花。

“那寶二爺也是,平日裡看著挺和氣的人,怎麼說翻臉就翻臉?一點情分都不講!還有那個甚麼曾舉人,也是閒得慌,招惹誰不好,非來招惹你,平白惹出這許多是非!”

正說著,忽聽得衚衕外一陣車馬喧鬧聲,夾雜著僕從恭敬的吆喝聲。

花家嫂子好奇地探頭向外望去,只見一隊頗為氣派的人馬正停在隔壁那座許久無人居住、近日似乎換了主人的莊子前。

為首一輛青綢小車簾櫳挑起,一個穿著綾羅、披著灰鼠斗篷的年輕女子被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來。

那女子容貌俊俏,氣質溫柔,眉宇間卻帶著一種安定滿足的氣度,正是香菱。

她身後跟著幾個捧著賬冊、拿著算盤的管事模樣的人,還有小廝丫鬟前呼後擁,架勢十足。

“快著點,把莊頭叫來,把這季的賬目對對。”

香菱聲音軟糯,卻自有一股主事人的派頭。

旁邊的婆子忙賠笑應道:“是,香菱姑娘。您仔細腳下,這邊請。”

花家嫂子看得眼睛都直了,心裡那股酸水咕嘟嘟往外冒。

她猛地回過頭,指著外面的熱鬧景象,對著還在默默垂淚的襲人,語氣更是又妒又恨:

“瞧瞧!你快瞧瞧!那不是原先薛大爺屋裡的香菱嗎?聽說就是跟了那個曾舉人!你看看人家現在這排場,這氣派!同樣是丫鬟出身,人家如今是管著田莊的半個主子,穿金戴銀,呼奴喚婢!你再看看你!”

她狠狠剜了襲人一眼,聲音拔得更高:“一樣是伺候人的,你怎麼就落得這般田地?被攆回來,哭哭啼啼,還得靠孃家養著!

早知道有今日,當初那曾舉人遞話的時候,你就該順水推舟答應了!好歹也能像香菱一般,有個實在的依靠,強似現在這樣,裡外不是人!”

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刃,將襲人最後一點尊嚴也剝得乾乾淨淨。

她看著門外香菱被人簇擁著走進莊子的背影,再回想自己孤身一人被趕出怡紅院的淒涼,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。

她再也支撐不住,捂住臉,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
那無聲的痛哭,比嚎啕大哭更顯絕望。

哥哥花自芳在一旁跺腳嘆氣,看著妻子刻薄的嘴臉,又看看妹妹悲痛欲絕的模樣,只覺得這小小的院落,從未如此令人窒息。

殘冬的寒意,似乎徹底浸透了這方寸之地,也凍僵了襲人那顆原本還對未來抱有一絲微弱幻想的心。

前路茫茫,她一個被主家攆出來的丫鬟,失了倚仗,又壞了名聲,往後這日子,可怎麼熬下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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