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方矇矇亮,一層薄霜覆在院中的石階和竹葉上,在初升的日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。
曾秦剛在院中打完一套導引術,周身熱氣氤氳,便聽得院門又被輕輕叩響。
香菱正端著熱水從廚下出來,聞聲去開門。
只見鶯兒俏生生地立在門外,手裡竟提著一個雙層食盒,另一隻手裡還挽著個小包袱。
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,穿著一件簇新的水紅綾子棉襖,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風毛,襯得一張瓜子臉愈發俏麗。
髮梳得油光水滑,戴了兩朵新鮮的絨花,耳墜上兩顆米粒大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“香菱姐姐早!”
鶯兒未語先笑,聲音比昨日更添了幾分甜脆,“我們姑娘想著舉人讀書辛苦,特地讓小廚房熬了冰糖燕窩粥,最是滋補潤肺,讓我趁熱送來。
還有……還有我見昨日舉人書案上有些凌亂,想著過來幫把手,整理整理,也省得香菱姐姐和麝月姐姐勞累。”
她說著,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越過香菱,向院內探尋。
香菱眨了眨眼,心下更是納罕,卻也不好阻攔,只得側身讓她進來:“鶯兒姐姐也太客氣了,快請進。”
曾秦用布巾擦著額角的細汗,看著鶯兒步履輕快地走近。
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裡,彷彿盛滿了星光,期待與羞澀交織,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舉人萬福。”
鶯兒福了一禮,將食盒遞給香菱,“燕窩粥還溫著,舉人趁熱用吧。”
隨即,她揚了揚手中的小包袱,臉頰微紅,“這裡是一些上好的松煙墨和澄心堂紙,我們姑娘庫房裡找出來的,說舉人寫字正合用……我、我這就去幫舉人整理書案?”
她幾乎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後半句,眼神裡帶著懇求。
曾秦心中瞭然,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。
他微微一笑,語氣溫和:“有勞薛姑娘和鶯兒姑娘費心。既然姑娘有此雅興,那便隨我來吧。”
得了他的准許,鶯兒歡喜得如同雀兒一般,連忙跟著曾秦進了書房。
接下來的時光,對鶯兒而言,簡直是蜜裡調油。
她先是手腳麻利地將書案上散亂的書籍、文稿分門別類,歸置得整整齊齊。
整理間隙,她還不忘將那新送的松煙墨細細研磨,滿室墨香氤氳。
曾秦坐在案後看書,偶爾抬眼,便能看見鶯兒忙碌的身影,以及她時不時偷偷瞥過來的、含著羞澀與喜悅的目光。
他並不點破,只在她遞上茶水,或詢問某本書該放何處時,溫和地應答幾句。
“舉人,這本《昭明文選》是放回多寶閣上層嗎?”鶯兒捧著一本厚書,踮著腳尖,有些費力。
“我來吧。”
曾秦起身,走到她身邊,伸手去接書。
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,鶯兒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墨香與皂角清冽的氣息。
她的心跳驟然加速,臉頰緋紅,握著書的手指微微發顫,幾乎要拿不穩。
曾秦接過書,輕鬆地放回高處,低頭看她,恰對上她慌亂抬起的、水汪汪的眼睛。
“小心些,莫要摔了。”他的聲音近在咫尺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嗯……謝、謝謝舉人。”
鶯兒聲如蚊蚋,慌忙低下頭,只覺得一顆心快要跳出嗓子眼。
那股混合著羞怯和巨大喜悅的暖流,瞬間湧遍全身。
他……他方才靠得那樣近,還對她笑了!
這一整日,鶯兒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幸福和滿足裡。
她幫著曾秦整理書籍,研磨鋪紙。
她做事勤快,眼神靈動,總能在曾秦需要時恰到好處地遞上東西。
曾秦也樂得有人伺候,偶爾吩咐她做些小事,態度自然親和。
鶯兒只覺得,這書房裡的每一寸空氣都是甜的。
看著他專注讀書的側影,看著他揮毫潑墨的瀟灑,她心裡像吃了最甜的蜜糖,只覺得若能日日如此,便是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。
然而,賈府這地方,從來就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鶯兒連續兩日往曾秦小院跑,還那般殷勤主動的訊息,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,瞬間在僕婦丫鬟間炸開了。
“聽說了嗎?寶姑娘跟前的鶯兒,如今可是攀上高枝兒了!日日往曾舉人院裡跑,獻殷勤呢!”
“可不是?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又是送吃的,又是幫著磨墨整理書,那殷勤勁兒,嘖嘖,瞧著都牙酸!”
“哼!往日裡瞧著是個穩重的,沒想到也是個眼皮子淺的騷蹄子!見曾舉人出息了,就忙不迭地貼上去!”
“就是!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身份,一個丫鬟,還真當自己能做舉人姨娘了?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!”
“人家怎麼不能想?香菱、麝月、茜雪,哪個不是丫鬟出身?如今一個個田莊鋪子在手,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體面!鶯兒模樣好,又是寶姑娘跟前得臉的,自然覺得有機會!”
“呸!機會?那也得看曾舉人瞧不瞧得上!我看她是剃頭挑子一頭熱,沒得讓人笑話!”
“寶姑娘也是,怎麼就縱著自個兒的丫鬟這般……也不管管?”
流言蜚語,如同冬日裡的寒風,無孔不入。
其中,又以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彩雲反應最為激烈。
彩雲年紀與鶯兒相仿,生得也有幾分姿色,平日裡在王夫人跟前也算得臉。
她早對曾秦存了幾分心思,只是礙於身份和王夫人治下嚴謹,不敢表露。
如今見鶯兒竟如此大膽,且似乎頗有進展,心中那股妒火再也壓不住。
這日,幾個丫鬟在茶房裡嘀咕,彩雲正好進來,聞言便冷笑著插嘴道:“我當是誰,原來是蘅蕪苑那位‘伶俐’人!可不是伶俐麼?主子還沒動靜,她倒先替自己打算上了!
整日往爺們院裡鑽,拉拉扯扯,磨墨鋪紙?誰知道背地裡還做了些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!真真是丟盡了咱們做丫鬟的臉!”
她這話說得極重,帶著濃濃的酸意和惡意,立刻引得幾人附和。
“彩雲姐姐說的是!到底是商賈家出來的,連帶著丫鬟都這般不知禮數!”
“就是!哪像我們彩雲姐姐,行事穩重,懂得分寸!”
這些難聽的話,很快便傳到了鶯兒耳中。
她正從大廚房取了份例點心回來,準備再去曾秦院裡,卻在穿堂處隱隱聽到兩個婆子的議論。
雖未聽全,但那“騷蹄子”、“不知廉恥”、“商賈家沒規矩”幾個詞,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她心裡。
鶯兒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,手裡的食盒差點拿不穩。
她想過會有人議論,卻沒想到會如此不堪,如此惡毒!
尤其是彩雲,同為家生奴才,何苦這般作踐她?
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間淹沒了她。
她再沒心思去送點心,轉身跌跌撞撞跑回了蘅蕪苑,一進門,見到正在炕上描花樣的寶釵,眼淚便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撲簌簌滾落下來。
“姑娘!姑娘……”她泣不成聲,撲到炕沿前。
寶釵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,放下花樣,蹙眉道:“這是怎麼了?誰給你氣受了?慢慢說。”
鶯兒抽噎著,將外面那些風言風語,尤其是彩雲的話,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。
末了哭道:“姑娘,奴婢……奴婢沒臉見人了!她們……她們說得那樣難聽……奴婢只是……只是按姑娘說的,去表示感謝,儘儘心意……絕無半點逾越之心啊!
如今可怎麼辦?若是傳得太難聽,壞了名聲,奴婢……奴婢還不如死了乾淨!”
她越說越傷心,伏在炕沿上痛哭起來。
寶釵聽完,面色沉靜如水,但捻著絲線的手指卻微微收緊。
她料到會有閒話,卻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猛惡毒,連“商賈家”都牽扯上了,這分明是連她也一併嘲諷了。
彩雲是太太身邊的人,她不便直接去理論。
而此事因她默許甚至鼓勵而起,她更不能直接去尋曾秦,那成何體統?
豈非坐實了她們主僕別有用心?
眼下,唯有快刀斬亂麻,將此事坐實,風風光光地將鶯兒送過去,那些閒言碎語自然不攻自破。
否則,拖延下去,鶯兒名聲壞了,她的臉面也不好看。
心思電轉間,寶釵已有了決斷。
她扶起鶯兒,拿帕子替她拭淚,語氣鎮定:“快別哭了,哭腫了眼睛像甚麼樣子。此事我已知曉,原也怪我,考慮不周。”
她沉吟片刻,對鶯兒道:“你去開我的箱子,取那對赤金累絲嵌紅寶的鐲子,再用錦盒裝兩支上好的山參,隨我去璉二奶奶那裡一趟。”
鶯兒止住哭泣,有些茫然:“去找二奶奶?”
“嗯,”寶釵目光清明,“此事唯有請她出面,做個冰人,才最是妥當。”
當下,主僕二人便帶著厚禮,往王熙鳳院中來。
王熙鳳剛處理完幾件家務,正歪在炕上和平兒說笑解悶,見寶釵帶著鶯兒進來,且鶯兒眼睛紅腫,心下便猜到了幾分。
臉上卻堆起笑容:“喲!甚麼風把寶丫頭吹來了?快坐!平兒,看茶!”
寶釵坐下,也不繞彎子,示意鶯兒將禮物奉上,開門見山道:“鳳姐姐,今日我來,是有件事要求你幫忙。”
王熙鳳目光掃過那對分量不輕的金鐲和品相極佳的山參,丹鳳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:“哎呦,咱們姐妹之間,說甚麼求不求的?但凡我能辦的,絕無二話!”
寶釵便嘆了口氣,將鶯兒與曾秦之事,略去自己鼓勵的情節,只說鶯兒感激曾秦相助,常去走動,不想惹來許多閒話。
如今鶯兒名聲受損,惶惶不安,她這做主子的,不能看著丫鬟受委屈。
想著曾舉人身邊也需人伺候,鶯兒也是個好的,便想成全此事,特來請她做個媒人,去曾秦那裡說道說道。
王熙鳳是何等精明人物,豈會不知其中關竅?
她心下暗笑寶釵打得好算盤,既全了丫鬟,又撇清了自己,還順帶在曾秦那裡賣了個人情。
不過,這厚禮實在稱心,而且促成此事,於她而言,不過是順水人情,還能拉近與曾秦的關係,何樂而不為?
她當即拍手笑道:“我當是甚麼大事!原來是為這個!這是好事啊!鶯兒這丫頭,模樣性情,都是百裡挑一的,跟了曾舉人,正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對!
那些爛了舌頭的混嚼蛆,理她們作甚!寶丫頭你放心,這個媒人,我做了!保管給你辦得漂漂亮亮,風風光光!”
見王熙鳳答應得如此爽快,寶釵心下稍安,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帶著鶯兒告辭了。
送走寶釵,王熙鳳立刻便帶著平兒,徑直往曾秦小院來。
曾秦正在書房看書,聽聞王熙鳳到訪,心知肚明所為何事,迎了出來。
“哎喲,我的舉人老爺,如今可是大忙人了,嫂子我沒事都不敢來叨擾了!”
王熙鳳未語先笑,聲音又脆又亮。
“二嫂子說哪裡話,您能來,學生求之不得。”
曾秦將她讓進書房,香菱奉上茶來。
王熙鳳坐下,也不客套,目光在書房裡一轉,笑道:“舉人這書房,如今收拾得越發齊整了,可見是用了心的。我聽說,近日蘅蕪苑的鶯兒那丫頭,常來幫你打理?”
曾秦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:“鶯兒姑娘熱心,幫了些小忙。”
“熱心?何止是熱心!”
王熙鳳湊近些,壓低聲音,帶著促狹的笑意,“舉人爺,你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?那丫頭的一顆心,可全系在你身上了!
為了你,如今外面那些閒話可是說得難聽著呢!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,若不是真心戀著你,何至於此?”
她觀察著曾秦的神色,見他並無不悅,便繼續道:“要我說啊,鶯兒那丫頭,真是沒得挑!模樣兒俊俏,手腳麻利,性子又爽利,還是寶丫頭一手調教出來的,知書達理,針線女紅,樣樣拿得出手!
放在你屋裡,裡裡外外都能幫你操持起來,不比香菱、麝月她們差!這樣的可人兒,打著燈籠都難找!”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推心置腹:“舉人爺,你如今身份不同了,身邊多幾個人伺候,也是應當的。鶯兒既然對你有意,你又何必辜負?
成就了這樁好事,既全了姑娘的名節,你也得了個貼心人,寶丫頭那邊也了卻一樁心事,豈不是三全其美?
嫂子我今日就厚著臉皮,討你一句準話,你若覺得鶯兒還行,我便去回了寶丫頭,擇個日子,風風光光地把她送過來,如何?”
曾秦聽著王熙鳳這番連捧帶勸、滴水不漏的話,心中暗贊她果然是個會辦事的。
他本就有意收用鶯兒,如今由王熙鳳這八面玲瓏的管家奶奶出面做媒,更是名正言順,省卻許多麻煩。
他當下便起身,對著王熙鳳拱手一揖,態度誠懇:“二嫂子金口玉言,為學生考慮得如此周全,學生感激不盡。鶯兒姑娘……確是好的,一切但憑二嫂子做主。”
王熙鳳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,心中大喜,知道這份厚禮和人情是穩穩收下了,忙笑道:“好!好!舉人爺果然是個痛快人!那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!你只管等著做新郎官便是!剩下的,都包在我身上!”
訊息傳開,賈府上下自是又一陣議論紛紛,有羨慕鶯兒好運的,有酸溜溜說閒話的。
但無論如何,王熙鳳親自做媒,將蘅蕪苑的鶯兒許給曾舉人做屋裡人,已是鐵板釘釘的事實。
那些不堪的流言,在這“明媒正娶”的架勢下,倒也漸漸平息了下去。
最高興的莫過於鶯兒,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,雖然過程有些波折,但終究是得償所願。
想到日後便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小院,留在那個清俊從容的男子身邊。
她只覺得之前的種種委屈和恐慌都煙消雲散,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和甜蜜。
數日後,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蘅蕪苑側門抬出,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曾秦的小院。
沒有大肆聲張,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。
鶯兒穿著寶釵賞的玫紅繡纏枝蓮的新衣,蓋著紅蓋頭,坐在曾秦房中,聽著外面隱約的喧鬧和祝賀聲,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