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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薛寶釵的試探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幾日過去,蘅蕪苑內靜悄悄的,唯有那異草的冷香似乎更凝練了些。

薛寶釵坐在窗下,手中拿著一塊新染的錦緞,目光卻並未落在其上。

那錦緞顏色是極正的石榴紅,鮮豔奪目,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,流淌著飽滿欲滴的光澤,彷彿將盛夏最熾烈的生機都鎖在了這經緯之間。

更難得的是,這顏色均勻透亮,毫無尋常染料的滯澀感,觸手生溫,細膩非凡。

宮裡派來的內監昨日剛走,帶走了薛家緊急趕製出的第一批新染布料。

傳來的口信不是簡單的“驗收透過”,而是帶著罕見的讚許,說這顏色“鮮亮沉穩,有內蘊之光”,連宮裡見慣了好東西的幾位老供奉都微微頷首,道了聲“難得”。

難題迎刃而解,薛家皇商的招牌非但沒砸,反而藉此更亮了幾分。

母親薛姨媽喜形於色,連著唸了幾聲佛,看向寶釵的眼神充滿了欣慰。

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,與有榮焉。

可本該鬆一口氣的薛寶釵,心頭卻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纏繞著,越收越緊,讓她有些透不過氣。

成功了。

他給的方子,分毫不差,甚至效果遠超預期。

可他呢?

自那日放下方子,誠懇道歉,飄然離去後,他便再未踏足蘅蕪苑半步。

沒有藉著送方子的功勞來套近乎,沒有在布料成功後上門邀功,甚至連個道賀的口信都沒有。

彷彿那日他送來的不是一份價值千金的秘方,而只是一張隨手寫就、無足輕重的便箋。

這完全不合常理。

寶釵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光滑的緞面,那鮮活的紅色刺得她眼睛有些發澀。

她想起他那日咄咄逼人的試探,想起他光風霽月的道歉,想起他談及學問時的從容,更想起他轉身離去時那份乾脆利落……

這個人,像一團迷霧,她看不透。

“姑娘,您都對著這料子看了一早上了,”

鶯兒端著一碟新做的茯苓糕進來,見她仍是那副怔忡模樣,忍不住開口,“宮裡都誇好了,您怎麼反倒像是不開心似的?”

寶釵回過神,將料子輕輕放下,接過鶯兒遞來的熱茶,抿了一口,水溫正好,卻品不出甚麼滋味。

“沒有不開心,”她淡淡道,“只是覺得……有些意外罷了。”

“意外曾舉人給的方子這麼好用?”

鶯兒快人快語,臉上帶著笑,“說來也是奇了,他那腦袋瓜是怎麼長的?讀書厲害,醫術厲害,連這染布的偏門方子都如此精通!真真是文曲星下凡,甚麼都難不倒他!”

聽著鶯兒語氣裡毫不掩飾的欽佩,寶釵心中那團亂麻似乎又被撥動了一下。

她抬起眼,狀似隨意地問:“鶯兒,依你看……這曾舉人,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?”

鶯兒被問得一怔,放下手中的碟子,歪著頭想了想:“姑娘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他啊……奴婢也說不好。

有時候覺得他心思深,看不透,像那日對姑娘……就挺過分的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可有時候吧,又覺得他其實不壞。你看他對香菱、麝月她們多好?那麼貴重的田莊、鋪子說給就給了,一點兒不含糊。還有這次,幫了咱們這麼大忙,連聲謝都不圖……倒不像那些施恩望報的偽君子。”

寶釵靜靜聽著,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划著圈。

鶯兒見她沒說話,又補充道:“而且他真有本事啊!姑娘您是沒瞧見,那日他在老太太屋裡,跟那些監生老爺論道,引經據典,把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張公子都駁得沒話說!

連王博士都誇他呢!還有他做的那個香皂,府裡誰用了不誇一聲好?如今麝月、茜雪管著那鋪子,聽說日進斗金,風光得很……”

她絮絮叨叨地說著,語氣裡滿是與有榮焉的興奮,彷彿曾秦的榮耀,她也沾了幾分光。

寶釵忽然打斷她,聲音不高,卻讓鶯兒瞬間噤聲:“他之前……不是也曾對你說過,有些……意思?”

鶯兒的臉“唰”地一下紅了,一直紅到耳根。

她侷促地低下頭,扭著手中的帕子,聲音細若蚊蚋:“姑娘……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黃曆了……他、他後來不也沒再提過麼……想必是當時一時興起,隨口說的玩笑話,當不得真……”

話雖如此,可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與悵惘,卻沒有逃過寶釵的眼睛。

寶釵看著她,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起來。

她放下茶杯,語氣平和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:“若是……若是他並非一時興起呢?若是他心中仍有此意,只是礙於身份,或是其他緣由,不便再提呢?”

鶯兒猛地抬起頭,眼中充滿了驚愕與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:“姑娘……您、您這是甚麼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寶釵目光平靜地看著她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,“若你們二人當真彼此有意,我並非那等刻薄主子,硬要攔著你的前程。

你跟了我這些年,盡心盡力,我自然盼著你好。若能有更好的歸宿,我豈會不成全?”

鶯兒徹底呆住了,心跳如擂鼓。

姑娘這話……是要放她出去?還是……?

“只是,”寶釵話鋒微轉,語氣依舊淡然,“此事我不好主動向他提及。畢竟你是我的貼身丫鬟,貿然開口,難免惹人閒話,說我薛家有所圖謀。

但若你們自己……兩情相悅,水到渠成,我再出面成全,便是順理成章,旁人也只有讚一聲大氣的份兒。”

她看著鶯兒因激動和羞澀而愈發紅潤的臉頰,緩聲道:“機會,有時稍縱即逝。曾舉人如今身邊雖有了香菱、麝月、茜雪,可以他的前程,將來身邊定然不會只有這幾人。

你若真有心思,此時不爭,更待何時?難道要等將來新人輩出,再空自嗟嘆嗎?”

這番話,如同在鶯兒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,激起了滔天巨浪!

巨大的驚喜、羞澀、惶恐,還有一絲被鼓舞起來的勇氣,交織在一起,讓她幾乎站立不穩。

姑娘不僅不攔著,反而……鼓勵她去爭取?

是啊,曾舉人那樣的人物,模樣、才學、前程、待人,哪一樣不是頂尖的?

香菱、麝月她們能得的,她鶯兒為何就不能?

若真能跟了他,哪怕是做個妾,也比配個小廝,或是將來不知被指到何處強上千百倍!
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鶯兒依舊猶豫,“這……這讓奴婢怎麼好意思主動……”

“傻丫頭,”寶釵唇角微揚,露出一絲極淡的、近乎鼓勵的笑意,“又不是讓你直接去表白心跡。他幫了咱們這麼大忙,你代我,多去走動走動,表示感謝,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多在他面前露露臉,儘儘心意,這總不為過吧?

日子長了,他若真有心思,自然會有所表示。若沒有,你也沒甚麼損失,全了主僕情分便是。”

鶯兒聽著,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
姑娘說得對!

這是個絕好的藉口和機會!

她深吸一口氣,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,重重地點了點頭:“奴婢……奴婢明白了!多謝姑娘指點!”

看著鶯兒那副豁出去又帶著無限憧憬的模樣,寶釵心中微微一定。

讓鶯兒去接近,一來全了這丫頭的心思,二來……她也想借此,更清楚地看看,那個曾秦,到底是個怎樣的人。

他對自己身邊的人都如此大方,對主動示好的鶯兒,又會是何反應?

這步棋,無論結果如何,於她而言,似乎都無壞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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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後,冬日難得的暖陽透過雲層,灑下些許慵懶的光斑。

曾秦的小院比往日更顯寧靜,因麝月和茜雪一早就去了凝香齋鋪子打理事務,院裡只剩下香菱和曾秦。

香菱正在書房外間擦拭著多寶閣上的瓷器,動作輕柔仔細。

曾秦則在裡間臨窗的書案前揮毫潑墨,宣紙上墨跡淋漓,是一首剛剛醞釀成型的七律。

忽聽得院門輕響,香菱放下手中的活計去應門,卻見鶯兒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,笑吟吟地站在門外。

“鶯兒姐姐?”香菱有些意外,“你怎麼來了?”

“香菱姐姐,”鶯兒笑著走進來,聲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軟糯,“我們姑娘感念曾舉人前番相助,特地讓我送些新做的點心過來,給舉人嚐嚐鮮,聊表謝意。”

她說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的方向。

香菱不疑有他,接過食盒,笑道:“勞薛姑娘和鶯兒姐姐費心了,快請裡面坐。”

“不了不了,”鶯兒忙擺手,眼神卻依舊黏在書房那邊,“我看姐姐一個人在忙,可要我搭把手?反正我回去也沒甚麼事。”

說著,也不等香菱回答,便自顧自地挽起袖子,拿起方才香菱放下的抹布,熟門熟路地擦拭起旁邊一架屏風來。

動作麻利,嘴裡還說著:“這屏風雕花縫隙裡最容易積灰了,得仔細些……”

香菱看著她這反常的熱絡,眨了眨眼,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
鶯兒雖是寶姑娘的貼身大丫鬟,性子爽利,可往日來,也只是傳話送東西,從沒這般……搶著幹活啊?

這時,曾秦似乎被外間的動靜驚擾,從裡間踱步出來。

他今日穿著一件家常的靛藍色細布直裰,未戴冠,只用一根青玉簪束髮,更顯得面容清俊,氣質疏朗。

“是鶯兒姑娘?”

曾秦看到正在忙碌的鶯兒,微微一怔。

鶯兒見他出來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臉上飛起兩朵紅雲,忙放下抹布,福了一福,聲音都有些發緊:“見、見過曾舉人。我們姑娘讓奴婢送些點心來,多謝舉人前日贈方之情。”

曾秦目光掃過她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不敢與他對視、卻又忍不住悄悄打量他的眼睛,再瞥了一眼旁邊面露疑惑的香菱,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。

他神色不變,語氣溫和如常:“薛姑娘太客氣了,舉手之勞,何足掛齒。有勞鶯兒姑娘跑這一趟。”

“不勞煩,不勞煩的!”

鶯兒連忙道,見曾秦沒有立刻回去的意思,膽子也大了些,主動道,“舉人是在寫字嗎?可要奴婢幫忙磨墨?奴婢磨墨最是均勻了!”

說著,竟不等曾秦答應,便輕快地走到書案邊,拿起那方上好的端硯和墨錠,熟練地注入少許清水,手腕懸空,力道均勻地研磨起來。

那姿態,竟頗有幾分鄭重其事。

香菱在一旁看得更是目瞪口呆。

鶯兒今天……也太殷勤了些吧?

曾秦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,緊張的睫毛,以及那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笑意,卻並未點破,也未阻止。

他轉身對香菱道:“香菱,你去廚下看看,晚膳準備的如何了。這裡讓鶯兒姑娘忙便是。”

香菱“哦”了一聲,雖覺奇怪,但還是聽話地去了。

書房裡只剩下曾秦和鶯兒兩人。

炭盆裡的火偶爾噼啪一聲,更襯得室內寂靜。

墨香混合著鶯兒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,在空氣中緩緩流淌。

鶯兒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,手下的動作愈發小心翼翼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曾秦走到書案另一側,隨手拿起剛才寫的那首詩看著,並未說話。

他不說話,鶯兒更不敢開口,只埋頭磨墨,心裡卻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。

他會不會覺得我太唐突?

會不會嫌我礙事?

他……他到底怎麼想的?

時間一點點過去,就在鶯兒覺得手臂都有些發酸,心中忐忑快要達到頂點時,曾秦終於放下詩稿,目光落在她研磨的手上,溫和地開口:“墨已濃了,有勞鶯兒姑娘。”

鶯兒如蒙大赦,連忙停下,悄悄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,低聲道:“舉人看看可還合用?”

“極好。”曾秦頷首,提筆蘸墨,在詩稿末尾添上落款,筆走龍蛇,姿態閒雅。

看著他專注的側影和揮灑自如的動作,鶯兒一時竟看得有些痴了。

直到曾秦放下筆,抬頭看她,她才恍然回神,臉頰更紅,慌忙低下頭,絞著衣角,訥訥不知該說甚麼好。

“點心我收下了,代我多謝薛姑娘。”

曾秦彷彿沒有看到她的小動作,語氣依舊平和,“若無他事,鶯兒姑娘便請回吧,替我向薛姑娘問安。”

這是……送客了?

鶯兒心中一陣失落,卻又不敢違拗,只得福了一禮:“是,奴婢告退。”

她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書房,走到院門口,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

只見曾秦已重新坐回書案後,拿起一本書,神情專注,彷彿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。

他既沒有明確表示厭煩,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特別的興趣。

這態度,讓鶯兒心頭那點剛剛燃起的火苗,忽明忽暗,更加捉摸不透了。

而書房內的曾秦,在鶯兒離開後,放下書卷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
薛寶釵……這是按捺不住,派了個小探子過來麼?

也罷,既然送上門來,那他……便陪她們玩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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