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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薛寶釵心亂了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次日,天色依舊是一張了無生氣的灰白麵孔,殘雪堆積在簷角瓦楞間,映著微弱的天光,泛著清冷的芒。

北風倒是歇了幾分,只餘下些微寒意,絲絲縷縷地往人骨縫裡鑽。

蘅蕪苑內,異草凝霜,那股子天生的冷香彷彿也凍住了,沉甸甸地懸在空氣裡。

薛寶釵坐在暖閣的窗下,手裡拿著一卷《女誡》,目光卻落在窗外一叢凍得僵硬的芭蕉上,半晌未曾移動。

昨日曾秦那番混賬話語,猶在耳畔,像一根根細刺紮在心口,讓她又是氣悶,又是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
鶯兒悄步進來,添了炭火,見姑娘神色不豫,也不敢多言,只默默地將一杯新沏的暖胃薑茶放在她手邊。

就在這時,小丫頭在門外稟報:“姑娘,曾舉人來了,說……說要求見。”

寶釵握著書卷的手指一緊,指節微微泛白。

她眉頭立刻蹙起,臉上罩了一層寒霜,聲音冷淡如冰:“就說我身子不適,不見外客。”

小丫頭應了聲“是”,剛要退下,卻聽得外面已傳來曾秦清朗平和的聲音:“薛姑娘,昨日學生言行無狀,特來登門賠罪,還請姑娘撥冗一見。”

他竟直接到了院中?

寶釵心頭火起,這人怎地如此不知進退!

正欲再次嚴詞拒絕,卻聽曾秦又道:“學生今日只為道歉,絕無他意。若姑娘不肯原諒,學生便在此長揖不起,直到姑娘息怒為止。”

語氣誠懇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,與他昨日的輕狂判若兩人。

鶯兒擔憂地看了寶釵一眼,低聲道:“姑娘,他既這麼說,若真在院裡站著,叫人看見,反倒不好……”

寶釵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煩亂。

她深知此人如今在府中地位不同往日,鬧得太僵於薛家也無益。

也罷,倒要看看他今日又能說出甚麼花樣來!

“請他外間稍坐。”

寶釵的聲音依舊冰冷,卻鬆了口。
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確保神色恢復了一貫的端莊沉靜,這才扶著鶯兒的手,緩步走出暖閣。

外間,曾秦並未坐下,而是負手立於窗前,望著院中景緻。

今日他未穿那身標誌性的青衿,換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素面直裰,腰間繫著一條玄色絲絛,越發襯得身姿挺拔,氣質清雅。

聽聞腳步聲,他轉過身來。

四目相對。

寶釵刻意維持的冰冷,在對上他目光的瞬間,竟微微動搖了一下。

那雙昨日還帶著算計和侵略性的眸子,此刻竟如兩潭深水,澄澈見底,裡面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歉意與平和。

“薛姑娘。”

曾秦拱手,深深一揖,動作流暢自然,帶著士子特有的風儀,“昨日學生鬼迷心竅,口出狂言,唐突了姑娘,實乃大錯。回去後輾轉反側,深悔不已。萬望姑娘寬宏大量,原諒學生昨日之過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直接敲打在寶釵的心上。

寶釵準備好的所有冷言冷語,此刻竟有些說不出口。

她抿了抿唇,側身避開他的大禮,語氣雖還帶著疏離,卻已不似方才那般尖銳:“舉人言重了。昨日之事,我已忘了。”

“姑娘雅量,學生慚愧。”

曾秦直起身,目光坦然地看著她,語氣愈發真摯,“不瞞姑娘,昨日見姑娘為家業煩憂,學生一時……一時心生妄念,以為藉此可近芳澤,卻忘了君子愛財,取之有道,更忘了尊重二字如何書寫。實在是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,汙了聖賢教誨,更辱沒了姑娘清名。”

他這番自我剖析,不可謂不誠懇,甚至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迂腐式自責,與他昨日那精明算計的形象大相徑庭。

寶釵聽著,心中的堅冰又融化了幾分。

她雖惱他昨日無禮,但見他今日如此放低姿態,深刻反省,倒也不好再一味冷臉相對。

只是心下疑惑更甚,這人何以一日之間,變化如此之大?

“舉人既知錯,此事便休要再提了。”寶釵語氣緩和了些,示意鶯兒看茶。

兩人分賓主坐下,氣氛不似昨日緊繃,卻仍有些微妙的凝滯。

曾秦並未急著提及染料之事,反而與寶釵聊起了些閒話,從國子監的見聞,到近日讀的幾本雜書,言談間引經據典,見解獨到,氣度從容不迫,儼然一副謙謙君子模樣。

寶釵起初還存著戒備,但見他言語風趣,見識廣博,不知不覺間,竟也與他交談了幾句。

她本性好學,見曾秦學問確實紮實,心中那點因他出身而產生的輕視,早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、對才學的欣賞。

見時機差不多了,曾秦才彷彿不經意般,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花箋,輕輕推到寶釵面前的炕几上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寶釵目光落在花箋上,沒有立刻去拿。

“此乃學生閒暇時,翻閱古籍,結合一些雜學心得,偶得的一個染料方子。”

曾秦語氣平淡,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或許對姑娘家中布坊有所助益。其中詳細記錄了茜草、蘇木、槐米等物的配比,以及用明礬、青礬為媒染劑固色的特殊工序,或可使色澤更加鮮亮飽滿,且不易褪色。”

寶釵心頭一震,難以置信地看向曾秦。他昨日還以此要挾,今日竟如此輕易地就拿了出來?

“舉人這是何意?”

寶釵沒有去碰那花箋,目光帶著審視。

曾秦微微一笑,那笑容乾淨而坦然,不帶一絲雜質:“昨日是學生錯了。以此等微末伎倆要挾姑娘,非君子所為。這方子,權當是學生為昨日唐突之舉賠罪,姑娘若能不棄,儘管拿去試用。成與不成,皆無需掛懷。”

他站起身,再次拱手:“學生告辭,不打擾姑娘清靜了。”

說完,竟真的轉身,步履從容地離開了蘅蕪苑,沒有一絲留戀,更沒有提出任何條件。

寶釵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,才回過神來。

她的目光落在炕几上那張薄薄的花箋上,彷彿有千斤重。

“姑娘,這……”

鶯兒湊上前,也是滿眼不解,“曾舉人他……他今天是怎麼了?像換了個人似的!”

寶釵沒有回答,她伸出纖長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花箋。

展開,上面是一手漂亮的小楷,詳細羅列了各種材料的名稱、配比、處理方法和注意事項,條理清晰,邏輯嚴謹,絕非胡編亂造。

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寶釵心頭。

昨日他的脅迫與輕狂,讓她憤怒鄙夷;

今日他的誠懇與慷慨,卻讓她心亂如麻。

如果他昨天就是這樣一副光風霽月、真誠相助的態度,自己會不會……會不會對他觀感完全不同?

甚至……或許……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寶釵自己都嚇了一跳,臉頰微微發熱,連忙掐斷了這不該有的思緒。

“鶯兒,你說他……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?”

寶釵摩挲著花箋,喃喃低語,像是在問鶯兒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
鶯兒撓了撓頭,也是一臉困惑:“奴婢也鬧不明白了。昨天像個……登徒子,今天又像個正人君子。

這變臉也變得太快了!姑娘,他這方子,咱們能用嗎?會不會有詐?”

寶釵仔細看著方子上的內容,她雖不精通此道,但打理家業多年,耳濡目染,也看得出這方子絕非信口開河,其中一些思路,甚至隱隱超出了目前薛家布坊老師傅的認知。

“不像有詐。”

寶釵輕輕搖頭,眉頭卻蹙得更緊,“正因如此,才更讓人想不通。他既然有此方,昨日為何要那般作為?今日又為何輕易送出?他到底圖甚麼?”

主僕二人相對無言,都被曾秦這前後矛盾、難以捉摸的行為攪得心思紛亂。

這一晚,蘅蕪苑的燭火亮了很久。

寶釵躺在錦被中,輾轉反側,難以成眠。

腦海中反覆交替著曾秦昨日咄咄逼人的眼神和今日誠懇平和的面容,還有他談及學問時那自信從容的氣度,以及他毫不猶豫送出配方時那灑脫的背影。

“恨不相逢未嫁時……”

莫名的,她腦中竟閃過這句詩,隨即又被自己這荒謬的聯想驚住,愈發心緒不寧。

他若一直是今日這般,該多好。

為何偏偏要有昨日那一出?

他到底,是個怎樣的人?

窗外,月色清冷,透過窗紗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寶釵睜著眼,望著帳頂繁複的繡花紋樣,只覺得心裡像是被貓爪撓過一般,七上八下,理不出個頭緒來。

那種被攪亂的一池春水,漣漪層層,久久難以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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