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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流言蜚語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賈寶玉怒氣衝衝地回到怡紅院,一頭栽倒在暖榻上,將錦被蒙過頭頂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。

外間的丫鬟們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上前勸慰。

暖閣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,以及錦被下隱約傳來的、壓抑的啜泣聲。

寶玉只覺得心頭堵著一團棉絮,又脹又悶,曾秦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清冷的話語在他腦中反覆回放。

“根子,或許不在旁人,而在自身吧……”

這句話像一根針,精準地刺入他最不願面對的地方。

他煩躁地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帶著冷香的枕頭裡,試圖驅散那令他難堪的聲音。

接下來的兩日,怡紅院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
寶玉明顯地沉默和陰鬱了許多。

對襲人,他視而不見,即使她將燉好的冰糖燕窩粥端到跟前,他也只是瞥一眼,便扭過頭去。

對晴雯,他更是連眼風都懶得掃過去,彷彿她不存在一般。

只有秋紋、碧痕等幾個平日裡不算頂得意的丫鬟,還能得他偶爾一兩個字的回應。

這種刻意的冷落,像無形的鞭子,抽打著襲人和晴雯的心。

襲人愈發沉默,做事更加小心翼翼,眼下的青黑卻一日重過一日。

晴雯則乾脆稱病不出,整日歪在自己屋裡,對著窗戶發呆,那火爆脾氣被強行壓下,化作眉宇間一縷揮之不去的鬱氣。

這種壓抑的、近乎凝滯的氣氛,卻讓某些人的心思活絡起來。

林紅玉,這個原本在怡紅院只是個負責澆花喂鳥、難得近身伺候寶玉的三等丫鬟,此刻正站在抄手遊廊的拐角處,手裡拿著一塊抹布,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欄杆上的浮塵。

她生得乾淨俏麗,一雙眼睛尤其靈活,此刻正微微眯著,看著正房裡隱約透出的、寶玉歪在榻上的身影。

麝月走了,茜雪也走了,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如今又觸了黴頭……這怡紅院的天,眼看就要變了。

二爺身邊,總不能一直沒人伺候……

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,像野草般瘋長。

她需要個機會,一個能讓她在二爺面前露臉,並且能狠狠踩下那幾個“礙事”的人的機會。

茜雪攀高枝兒去了曾舉人那裡,這事兒本身就是個絕佳的由頭。

但光是攀高枝兒,還不夠勁爆,不夠讓二爺徹底厭棄她,也不夠顯出她林紅玉的“忠心”和“明白”。

她眼珠轉了轉,一個更惡毒、更能攪渾水的念頭成形了。

她得讓所有人都覺得,茜雪是個無恥的賤人,而曾秦收留她,也不過是撿了二爺不要的破鞋!

這日午後,幾個小丫鬟聚在茶房裡偷閒吃果子,嘰嘰喳喳議論著茜雪的事。

“……真真是想不到,茜雪平日裡看著老實,竟有這般膽子!”

“可不是?聽說曾舉人院裡如今可清淨了,香菱姐姐、麝月姐姐,再加上她,就三個……”

“唉,也是她的造化,總比咱們在這裡熬著強……”

紅玉端著個空茶盤,佯裝進來倒水,聞言立刻撇了撇嘴,壓低聲音,用一種既神秘又不屑的語氣插話道:“你們知道甚麼?真當她是奔著前程去的?我告訴你們吧,這裡頭有髒事兒呢!”

幾個小丫鬟立刻被吸引了,圍攏過來:“紅玉姐姐,甚麼髒事兒?快說說!”

紅玉左右看看,彷彿怕人聽見,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股子鄙夷:“前兒晚上,我起夜,恍惚看見個人影溜出了咱們后角門,往東邊那個小院方向去了……當時沒在意,如今想來,可不就是茜雪那蹄子!”

她頓了頓,吊足了胃口,才繼續道:“你們想想,她深更半夜跑去做甚麼?我原先還納悶,她怎麼突然就得了曾舉人的青眼?現在可算明白了!

定是那日她在二爺跟前獻殷勤,想……想勾引二爺!結果二爺是甚麼人品?清風明月一般的人,豈會理會她這等下作心思?當場就給她沒臉,罵了她幾句!”

她繪聲繪色,彷彿親眼所見:“她勾引二爺不成,沒了臉面,又怕事情敗露在府裡待不下去,這才破罐子破摔,轉頭就去勾搭曾舉人!

曾舉人初來乍到,不知底細,見她有幾分顏色,又自己送上門去,可不就……哼!真是水性楊花,天生的賤骨頭!小娼婦!”

她這番話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,瞬間炸開了。

“我的天!竟是這樣!”

“怪不得二爺那日那般生氣!原來是這個緣故!”

“茜雪也太不要臉了!勾引一個不成又勾引一個!”

“曾舉人也是,怎麼甚麼髒的臭的都要……”

流言如同瘟疫,藉著這些丫鬟婆子的嘴,迅速在賈府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。

版本越來越離奇,細節越來越豐富。傳到後來,幾乎成了茜雪夜夜去爬寶玉的床未果,被寶玉厭棄後,又不知廉恥地去糾纏曾秦,曾秦則是來者不拒,收了這“殘花敗柳”。

廚房裡、井臺邊、廊簷下……處處都能聽到壓低的、興奮的議論聲。

“聽說了嗎?怡紅院那個茜雪,嘖嘖,真是看不出來……”

“可不是?平日裡悶聲不響,竟幹出這等事!”

“寶二爺自然是瞧不上這等貨色的,只是平白汙了名聲。”

“那曾舉人也是,好歹是個舉人老爺,怎麼如此不挑揀……”

這些風言風語,自然也傳到了寶玉耳中。

是小紅“無意間”在他面前和另一個丫鬟說嘴,讓他“恰好”聽見的。

寶玉躺在榻上,聽著外間小紅那故作氣憤又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:“……二爺何等尊貴,豈是那等賤婢能攀扯的!幸好二爺英明,沒讓她得逞!只是白白汙了二爺的清名,真是可恨!”

寶玉沒有出聲,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呵斥丫鬟背後嚼舌根。

他心中那股對曾秦的嫉恨和對茜雪“背叛”的怒火,似乎在這些難聽的流言中找到了一絲扭曲的宣洩口。

雖然他知道小紅的話未必全是真的,甚至可能添油加醋。

但這種將茜雪貶低得如此不堪、將曾秦置於“撿破爛”境地的說法,莫名地讓他感到一陣快意。

他依舊沉默著,但對進來送茶點的小紅,難得地沒有無視,而是抬眼看了她一下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這一眼,這一聲,足以讓小紅心花怒放。

她知道,自己這步棋走對了!

二爺聽進去了,而且……默許了!

她越發殷勤起來,手腳麻利地伺候著,言語間對寶玉極盡維護,對“不要臉”的茜雪和“不識好歹”的曾秦則暗含譏諷。

寶玉雖然沒有明確讚許,但對小紅的倚重卻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,一些原本是襲人或晴雯做的貼身瑣事,也開始吩咐小紅去做。

小紅心中得意萬分,走路都帶著風,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取代襲人、晴雯,成為怡紅院新一代大丫鬟的光明前景。

然而,這股汙濁的流言之風,終究還是吹進了曾秦那方寧靜的小院。

這日,麝月從大廚房取份例回來,臉色鐵青,眼圈泛紅,一進院門就忍不住對正在晾曬書籍的香菱道:“氣死我了!外面那些人都胡說八道些甚麼!簡直……簡直汙人耳朵!”

香菱放下手中的書,疑惑地看著她:“怎麼了?麝月姐姐,誰惹你生氣了?”

麝月還未答話,跟著曾秦從國子監回來的小廝興兒,在門口探頭探腦,也是一臉憤憤不平。

嘴快地說道:“香菱姐姐,你們還不知道嗎?外面都在傳,說茜雪姐姐是因為勾引寶二爺不成,被罵了,才……才跑到咱們這兒來的!說得可難聽了!”

恰在此時,茜雪正端著一盆熱水從廂房出來,準備給曾秦送去書房淨手,聽到這話,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,僵立在原地。

手裡的銅盆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熱水潑了一地,濺溼了她的裙襬鞋襪。

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沒有一絲血色,嘴唇哆嗦著,一雙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、屈辱和絕望。

“他們……他們怎麼可以……怎麼可以這樣胡說!”

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,如同決堤的洪水,洶湧而出。“我沒有……我沒有勾引二爺!那天晚上我是去求相公收留,可我……我是清清白白的!我……”

巨大的委屈和恐懼將她淹沒。

勾引主子,這是足以將她打死的罪名!

就算曾秦信她,這汙水潑上身,她以後還怎麼做人?

連帶著相公的名聲也要受損!

她再也支撐不住,雙腿一軟,癱坐在冰冷潮溼的地上,捂住臉,失聲痛哭起來。

那哭聲悲切而絕望,充滿了無助和淒涼。

香菱和麝月也氣得渾身發抖。

香菱性子軟,此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,跺腳道:“這是哪個黑心爛肺的胡唚!茜雪妹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!”

麝月更是咬牙切齒:“定是怡紅院那起子小人看不得我們好!故意造謠生事!我……我找她們理論去!”

說著就要往外衝。

“站住。”

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。

曾秦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那裡。

他穿著那身青衿,面容沉靜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雙眼睛,比平日更顯幽深。

他目光掃過痛哭的茜雪,氣得發抖的香菱和麝月,最後落在地上那傾倒的銅盆和灑落的水漬上。

他緩步走到茜雪面前,蹲下身,並沒有立刻扶她,只是看著她因劇烈哭泣而顫抖的肩膀,溫和地開口。
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:“別哭了,地上涼,先起來。”

茜雪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看著曾秦平靜無波的面容,心中的委屈更甚,哭聲卻不由自主地小了些,抽噎著道:“相公……我……我是清白的……我沒有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曾秦打斷她,語氣篤定,沒有絲毫猶豫,“我既留了你,自然信你。旁人的閒言碎語,何必在意?”

他伸出手,將茜雪從地上扶起,對香菱道:“帶她去換身乾淨衣服,打點熱水給她擦把臉。”

香菱連忙應了,攙扶著依舊哽咽不止的茜雪往廂房走去。

曾秦這才直起身,看向依舊氣鼓鼓的麝月,和旁邊一臉憤慨的興兒。

“相公,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汙衊茜雪和您嗎?”麝月忍不住道,“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!”

曾秦走到院中那幾竿翠竹下,伸出手指,輕輕拂過一片竹葉上的塵埃,眼神幽遠。

“流言如風,堵不如疏。”

他淡淡道,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她們既然喜歡傳,就讓她們傳個夠。”

他轉過身,看向麝月和興兒:“不過,這造謠生事之人,總要付出點代價。興兒,”

“小的在!”興兒連忙上前。

“你去查查,這流言最初是從哪裡傳出來的,重點留意怡紅院那邊。”

曾秦吩咐道,眼神銳利。

“是!相公!”興兒領命,立刻摩拳擦掌地去了。

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曾秦的用意。

安排完這些,曾秦才緩步走向廂房。

屋內,茜雪已經換了乾淨衣服,正坐在炕沿上,由香菱陪著,依舊低聲啜泣,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
見曾秦進來,她連忙起身,又要跪下。

曾秦虛扶了一下,溫聲道:“不必如此。此事我自有主張,定會還你一個清白。”

他看著茜雪蒼白可憐的小臉,語氣放緩,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:“你既跟了我,便是我的人。我的人,豈容他人隨意作踐?這口氣,我會替你出。”

茜雪抬起頭,看著曾秦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,那裡面沒有懷疑,沒有輕視,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篤定和一絲不容置疑的護短。

一股巨大的暖流衝散了心中的冰寒和委屈,她鼻子一酸,眼淚又落了下來,這次卻是帶著感激和依賴。

“相公……”她哽咽著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香菱也在一旁抹著眼淚道:“相公定要狠狠懲治那起子爛了舌頭的!”

曾秦微微頷首,目光掠過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。

怡紅院這潭水,既然已經渾了,那他不介意再攪動一番,讓那藏在渾水下的魑魅魍魎,都現出原形。

這不僅僅是為了給茜雪出氣,更是要藉此機會,進一步敲打賈寶玉,以及……讓某些暗中窺伺的人知道,他曾秦,不是那麼好招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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