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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放開那個女孩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時序入冬,京城裡落了今歲第一場正經的雪,碎瓊亂玉,紛紛揚揚,將朱門繡戶、陋巷貧居一併妝點得素淨。

榮國府內,因著曾秦入國子監後非但未受挫,反而以才學震懾同儕,名聲愈發響亮,連帶府中上下都覺得臉上有光。

賈母、賈政等人待他愈發親近,儼然視作自家子侄、府上倚仗的未來棟樑,日常用度、噓寒問暖,比往日更精心了十倍。

這般光景落在寧國府賈珍眼裡,便如同揣了只熱炭團,坐臥難安。

這日,天放晴了些,積雪映著日頭,晃得人眼暈。

寧國府天香樓下的暖閣裡,地龍燒得極旺,暖烘烘如同陽春。

賈珍歪在鋪著白虎皮的暖炕上,手裡把玩著一個赤金鑲寶石的鼻菸壺,眼神卻有些飄忽。

他聽著賴升回報榮府那邊如何看重曾秦,如何流水似的往那小院送東西,如何連賈政都時常喚他去書房說話,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嘖,”

賈珍將鼻菸壺往炕几上一丟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“這曾秦,真成了氣候了?皇上親旨入國子監,連陳侍郎家的公子都吃了他的癟……這般人物,眼瞧著是要一飛沖天的架勢。

榮府那邊近水樓臺,關係打得火熱,咱們這邊倒好,除了可卿治病那一層,再沒別的牽扯。等他真個位高權重起來,哪裡還記得我們寧府這門楣?”

賴升躬身賠笑:“老爺慮的是。只是這曾先生……如今是舉人老爺,眼見要春闈的,身份不同往日,咱們貿然貼上去,只怕……”

“只怕甚麼?”

賈珍睨了他一眼,“正因他如今身份不同,才要提前結個善緣!難道等他金鑾殿上唱了名,放了實缺老爺,咱們再捧著銀子去巴結?那還能顯出甚麼情分來?”

他沉吟片刻,決斷道:“去,下個帖子,就說我備了薄酒,請曾先生過府一敘,一來謝他醫治可卿之功,二來……也親近親近。”

賴升忙應了聲“是”,自去準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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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秦接到寧國府做工精美的請柬時,正在小院書房裡臨帖靜心。

窗外雪光映著窗紙,屋內炭盆畢剝,墨香氤氳。

香菱在一旁安靜地研墨,麝月則就著窗光縫製一件新棉袍。

“寧府珍大爺?”

曾秦放下請柬,微微挑眉。

他與賈珍素無往來,僅有的交集便是為秦可卿治病,且每次皆有女眷在場,賈珍從未直接出面。

如今突然相邀,其意不言自明。

“夫君,珍大爺他……”

麝月抬起頭,眼中有一絲擔憂。

寧府賈珍的名聲,在賈府下人中間並非秘密,總與“奢靡”、“荒唐”些字眼連著。

曾秦淡然一笑,撫平請柬的折角:“無妨,不過是見招拆招。既然下了帖子,不去反顯得矯情。備車吧。”

傍晚時分,曾秦乘著賈府安排的青綢小車到了寧國府。

角門早有人候著,見了他,畢恭畢敬地引了進去。

穿過幾重儀門,但見寧府內裡更是雕樑畫棟,陳設豪奢,與榮府的“鐘鳴鼎食”之家氣象相比,更多了幾分張揚與外露的富貴氣。

一路所見的丫鬟姬妾,穿著也較榮府更為豔麗大膽些。

宴席設在一處名為“凝暉軒”的花廳內,四下用大幅玻璃窗隔斷,掛著厚厚的大紅猩猩氈簾子。

此時簾幕挑起,可見窗外一樹老梅,疏影橫斜,暗香浮動。

廳內暖如三春,地上鋪著西洋進貢的栽絨地毯,踩上去綿軟無聲。

紫檀木大圓桌上已擺滿了珍饈美饌,器皿皆是金銀或是官窯精品,流光溢彩。

賈珍今日穿著一件寶藍色江綢暗紋箭袖袍,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,顯得格外精神。

見曾秦進來,他竟親自迎到門口,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,一把拉住曾秦的手:“曾先生!可把你盼來了!快請上座!”

這番做派,可謂給足了面子。

曾秦不動聲色地抽回手,依禮遜謝:“珍大爺太客氣了,小人如何敢當。”

“誒!甚麼小人!”

賈珍佯裝不悅,“先生如今是舉人老爺,陛下親口誇讚的英才,將來是要拜相封侯的人物!再這般謙遜,就是瞧不起我賈珍了!”

說著,強按著曾秦在左手尊位坐下,自己緊挨著主位相陪。

賴升在一旁親自斟酒。

賈珍舉杯道:“這第一杯,必要敬先生!先生妙手回春,治好了小媳的病,救我寧府於危難,此恩此德,賈珍沒齒難忘!”說罷,一飲而盡。

曾秦亦舉杯沾唇:“珍大爺言重了,醫者本分而已。”

酒過三巡,賈珍的話愈發多了起來,從曾秦的醫術誇到學問,又從學問誇到人品氣度,簡直是天上少有,地下無雙。

甚麼“少年老成”、“器宇軒昂”、“他日必非池中之物”的奉承話,不要錢似的往外拋。

“……不是我說,先生這般人物,竟出自我們兩府,真真是祖上積德!往後先生但有所需,只管開口!我寧府上下,定當鼎力相助!”

賈珍拍著胸脯,面色已有些酡紅。

曾秦始終含笑聽著,偶爾謙遜一兩句,應對得體,既不熱絡,也不冷淡。

他心裡明鏡似的,賈珍這般作態,無非是看他聖眷正隆,前途光明,想提前投資,結個善緣,為日後鋪路。

至於具體要如何“相助”,賈珍此刻絕不會提,他自然也樂得裝糊塗。

宴席雖奢華,氣氛也算“融洽”,但總隔著一層。

賈珍的拉攏顯得急切而刻意,曾秦的回應則如靜水深流,不露底細。

直到撤了席,上了香茗,兩人也只是維持著表面賓主盡歡的局面。

見時候不早,曾秦便起身告辭。

賈珍又挽留一番,見他去意已決,方命賴升好生送出去。

---

賴升引著曾秦依舊從原路返回。

行至會芳園一處假山石後,臨近角門的僻靜角落時,卻聽得一陣拉扯爭執之聲,夾雜著女子壓抑的羞怒低斥和男子輕佻的調笑。

“好三姨,你躲甚麼?這大冷天的,一個人在此賞雪,豈不寂寞?讓外甥陪你說說話兒……”

“蓉哥兒!請你放尊重些!再這般,我……我便喊人了!”

“喊人?喊誰來?這園子裡此刻還有誰?好三姨,你從了我,往後在這府裡,自有你的好處……”

曾秦腳步一頓,眉頭微蹙。

這男聲油滑輕浮,正是賈蓉。

那女聲……他凝目望去,只見假山縫隙間,一個穿著大紅羽緞斗篷、身形窈窕的女子正被賈蓉堵在角落裡,那女子不是尤三姐又是誰?

尤三姐此刻柳眉倒豎,杏眼圓睜,臉頰因憤怒和羞窘漲得通紅,如同染了胭脂。

她奮力想掙脫賈蓉扯住她袖子的手,奈何力氣不濟,那賈蓉涎著臉,另一隻手竟要往她臉上摸去。

曾秦眼中寒光一閃,當即清咳一聲,緩步從假山後轉了出來,朗聲道:“前面可是蓉大爺?”

這突如其來的一聲,將糾纏的兩人都嚇了一跳。

賈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鬆開手,回頭見是曾秦,臉上掠過一絲慌亂,隨即強自鎮定,扯出個尷尬的笑:“原……原來是曾先生,您……您這是要回去了?”

尤三姐趁機慌忙整理被扯亂的衣袖和鬢髮,退開好幾步,低著頭,胸口劇烈起伏,羞憤難當,眼角餘光瞥見曾秦,更是無地自容,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曾秦彷彿沒看見方才的齷齪,神色如常,走到近前,目光先是在尤三姐身上停留一瞬,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。

然後才轉向賈蓉,微笑道:“正要回去。不想在此偶遇蓉大爺和……這位姑娘。”

他故意頓了頓,看向尤三姐,“若在下沒記錯,這位應是府上尤姨太太家的三姑娘?果然如傳聞所言,英氣颯爽,明媚照人,堪稱絕色。蓉大爺好眼光。”

他這話說得平和,卻像一根針,直刺賈蓉心窩。

賈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支吾道:“先生……先生說笑了,這是我三姨……”

“哦?原來是長輩。”

曾秦恍然點頭,語氣卻帶著一絲玩味,“那更是難得。常言道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,三姑娘這般品貌,莫說蓉大爺,便是在下見了,亦是心折不已,十分喜歡。”

這話一出,尤三姐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曾秦,見他目光清正,神色坦然,並非輕薄之徒。

那話語裡的“喜歡”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欣賞,反而讓她心中的屈辱稍減,生出一絲異樣之感。

賈蓉卻急了,曾秦這話聽著是誇讚,實則把他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全抖落了出來,還把自己也扯進去,這要是傳出去……

他忙道:“先生慎言!我……我只是偶遇三姨,說幾句話罷了!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曾秦從善如流,卻又話鋒一轉,笑容溫和,語氣卻不容置疑,“既然蓉大爺對三姑娘亦有此心,又是親戚,正所謂近水樓臺。

在下雖人微言輕,卻也最是古道熱腸,樂於成人之美。不若就此機會,由在下做個現成的媒人,去回明瞭老太太和珍大爺,將此段良緣坐實了,也免得三姑娘在此受人閒話,如何?”

他說著,竟真的作勢要往榮慶堂方向去。

賈蓉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!

他調戲尤三姐,不過是仗著無人知曉,滿足獸慾,哪裡敢真個鬧到檯面上?

尤三姐名義上是他姨娘的母親帶來的妹妹,是他的長輩,這等醜事若被賈母、賈珍知道,他還有命在?

“先生留步!留步!”

賈蓉也顧不得臉面了,幾步衝上前攔住曾秦,連連作揖,額上冷汗都下來了,“先生萬萬不可!是……是我一時糊塗,豬油蒙了心!求先生高抬貴手,千萬別聲張!我……我再不敢了!”

他一邊求饒,一邊偷眼去瞧尤三姐,眼神裡滿是哀求,生怕她也鬧將起來。

曾秦停下腳步,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、狼狽不堪的模樣,心中冷笑,面上卻故作疑惑:“哦?蓉大爺方才不是對三姑娘一片傾慕之心麼?何以此刻又反悔了?莫非是在下會錯了意?”

“是是是!先生會錯意了!完全是我混賬!是我該死!”

賈蓉抬手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,哭喪著臉,“求先生只當甚麼都沒看見,我……我這就走!這就走!”

說完,再不敢停留,也顧不上尤三姐,如同喪家之犬般,夾著尾巴,踉踉蹌蹌地跑遠了。

雪地上,只留下曾秦和尤三姐,以及一地狼藉的寂靜。

北風捲著雪沫,吹動尤三姐斗篷的毛領,她依舊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,不知是冷的,還是氣的,亦或是後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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