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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詩會

2025-12-10 作者:落塵逐風

次日,秋高氣爽。

曾秦一早便起身,香菱早已將他那身嶄新的青衿熨燙得平整服帖,又備好了文房四寶,用一方青布包袱仔細包了。

“相公今日去北靜王府的詩會,定能大放異彩。”

香菱一邊替他整理衣襟,一邊柔聲說著,眼裡滿是信賴與仰慕。

曾秦握住她的手,微微一笑:“不過是去見識見識,交際應酬罷了。你且在家安心。”

用過早膳,賈寶玉那邊便遣了茗煙來請。

曾秦隨他出了角門,只見寶玉已騎在一匹溫順的小白馬上,穿著一件佛青銀鼠斗篷,襯得面如傅粉,唇若施脂,正與旁邊騎著一匹黑騮駿馬的賈璉說笑。

見曾秦出來,寶玉忙招手笑道:“曾兄弟,這邊!今日我們同乘一車,路上也好說話。”

賈璉也笑著拱手:“曾相公,今日這陣仗可不小,王爺府上匯聚了不少名流,你如今是咱們府上的才子,正好去露露臉。”

曾秦與二人見了禮,便上了寶玉那輛裝飾華美的翠蓋珠纓八寶車。

車內寬敞,鋪著厚厚的洋罽,設著小炕桌,桌上還擺著點心香茗。

寶玉興致很高,一路說著北靜王如何禮賢下士,風流雅緻,又提及今日可能到場的幾位名士才子,言語間滿是嚮往。

約莫半個時辰,車馬抵達北靜王府。

但見府邸巍峨,獸頭大門前蹲著兩個巨大的石獅子,門前車馬簇簇,冠蓋雲集。

許多穿著體面的官員、士子正互相揖讓著進門,僕從如雲,井然有序。

門上的管事顯然認得賈府車駕,尤其對寶玉甚是熟稔,忙迎上來笑著請安:“寶二爺來了,王爺方才還問起呢!快裡面請!”

又見寶玉身旁的曾秦氣度沉靜,雖面生,但身著青衿,也不敢怠慢,客氣地引著他們入內。

穿過幾重儀門,繞過影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

但見一處極大的花園,雖已深秋,園中松柏蒼翠,菊花競豔,更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,點綴著假山亭榭。

一條清溪蜿蜒流過,水上架著曲折的竹橋,溪畔遍植芙蓉,花開正繁,如錦似霞。

園中早已設下許多席位,男女分席,用精緻的屏風巧妙隔開,既能聞其聲,又不全然相見,符合禮數。

男賓這邊,已到了不少人。

有鬚髮皆白、神情肅然的老學究,有羽扇綸巾、談笑風生的中年文士,也有如寶玉、曾秦這般年紀的年輕學子。

個個衣著光鮮,氣度不凡。

曾秦與寶玉的到來,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
許多目光投射過來,先是落在寶玉身上,帶著熟稔的笑意,隨即又好奇地打量著他身旁的曾秦。

見他年紀輕輕,身著青衿,面容陌生,卻與寶玉並肩而行,神態從容,不禁紛紛低聲議論。

“那位青衿學子是何人?面生得很。”

“聽聞賈府前些日子出了位救駕的功臣,陛下親封了秀才,莫非就是他?”

“哦?便是那個以家丁之身,治癒太后沉痾的曾秦?”

“正是此人。想不到如此年輕。”

“哼,僥倖罷了。醫術與文章,終究是兩回事。家丁出身,能讀過幾本書?陛下恩典賜他功名,已是天大的造化,這詩文雅集,豈是他能來的地方?”

“看他舉止,倒不似粗鄙之人……”

議論聲中,有好奇,有探究,但更多的,是一種隱含的輕視與不以為然。

一個奴籍出身、靠醫術倖進的人,混跡於他們這些自幼飽讀詩書計程車林清流之中,難免讓人覺得格格不入。

寶玉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,低聲對曾秦道:“曾兄弟,莫要在意他們。今日只管放開胸懷,王爺是最愛才的。”

曾秦面色平靜,微微頷首:“寶二爺放心,我省得。”

他目光掃過全場,將那些或明或暗的審視盡收眼底,心中並無波瀾。

早有王府長史迎上來,將二人引至靠前的一處席位。

剛落座不久,便聽得環佩叮噹,幽香細細,女賓那邊也來了不少人。

透過疏朗的屏風縫隙,可見影影綽綽的倩影,聽到依稀的嬌聲軟語,似乎是賈府眾姐妹到了。

寶玉立刻伸長了脖子望去,曾秦也端坐凝神,隱約能分辨出林黛玉清冷的嗓音、探春爽利的笑語,以及薛寶釵溫和的應對。

又過片刻,只聽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,眾人皆起身。

只見一位身著月白蟒袍,腰繫碧玉紅鞓帶,頭戴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的年輕王爺,在幾位清客相公的簇擁下,緩步而來。

他面如美玉,目似明星,顧盼間神采飛揚,又不失雍容氣度,正是北靜王水溶。

“諸位不必多禮,今日只論詩文,不拘俗套,請坐,請坐。”北靜王笑容和煦,聲音清越,令人如沐春風。

眾人謝恩落座。

北靜王目光掃視全場,在賈寶玉處略停,含笑點頭。

隨即也看到了他身旁的曾秦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興趣,但也並未多問,只溫和地示意詩會開始。

初時,氣氛尚算融洽。

眾人輪流賦詩,或詠菊,或贊秋景,或抒懷,雖無驚才絕豔之作,倒也中規中矩,符合雅集格調。

北靜王不時點評幾句,言語精當,令人信服。

賈寶玉年輕氣盛,又存了表現之心,待輪到他時,略一思索,便吟出一首七律,詠的是園中芙蓉:

“苑外芙蓉映水新,紅妝臨鏡晚妝勻。露凝胭脂添嬌色,風動霓裳舞碎金。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裡鬥嬋娟。寄言蜂蝶休相訝,心地清涼自可人。”

詩成,眾人都道:“好!寶二爺果然詩才敏捷!”

“將芙蓉比作晚妝美人,貼切!”

“‘青女素娥’一聯,用典巧妙!”

寶玉面露得色,悄悄往屏風那邊望了一眼。

然而,座中一位穿著藏藍色直裰,面容瘦削,眼神略帶鋒芒的中年文士(乃是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,素以言辭犀利著稱)。卻捋須淡淡道:“詩是好的,辭藻亦美。只是……脂粉氣未免重了些。

如今邊疆不寧,東南又有藩王作亂,正是男兒立志報國之時。詩文之道,亦當有風雲之氣,金石之聲,方不負平生所學。”

他這話一出,席間頓時一靜。

幾位老成持重的官員微微頷首,表示贊同。

一些年輕氣盛的學子也覺此言有理,看向寶玉的目光便帶了幾分揶揄。

寶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又一時語塞。

他素來厭煩經濟文章,更不喜那些殺氣騰騰的邊塞詩、諷喻詩,只覺得粗豪不文。

此刻被當眾點評“脂粉氣重”,如同被戳中了痛處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卻又作不出對方要求的那類詩來,只得憋悶地低下頭。

屏風之後,女眷席上也隱約聽到了這邊的議論。

林黛玉蹙起了罥煙眉,低聲道:“這王御史,好沒道理!個人性情不同,詩風自然各異,何必強求一律?”

探春也忿忿道:“就是!二哥哥的詩清新婉麗,有何不好?偏要學那等赳赳武夫作態!”

薛寶釵輕輕搖頭,低語:“只怕此事不能善了。他們貶斥二哥哥,實則是衝著我們賈府來的……”

果然,那王御史見寶玉不語,又見賈璉在一旁也是訕訕,便輕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嘲諷:“看來榮寧二公之後,武勳傳家,到了如今,也只餘下這吟風弄月、流連裙釵的雅興了。可惜,可惜啊!”

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,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整個賈府的門風!

賈璉臉色難看,卻又不敢公然頂撞這位以耿直聞名的御史。

寶玉更是又氣又急,額上冒汗,拼命搜腸刮肚,想作一首“風雲之氣”的詩來挽回顏面,奈何越急越亂,腦中一片空白。

席間眾人神色各異,有同情,有看戲,有不屑。

北靜王微微蹙眉,覺得王御史言辭過於刻薄,正欲出言轉圜。

就在這時,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響起,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
“王大人此言,學生不敢苟同。”
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開口的,正是那位一直靜坐旁觀的曾秦。

他站起身,對著北靜王和王御史的方向拱了拱手,神色平靜,目光坦然。

“哦?”王御史挑眉,看向曾秦,嘴角帶著一絲譏誚,“這位想必就是陛下新封的曾秀才了?不知有何高見?”

他特意加重了“新封”二字,暗示曾秦功名來得不正。

曾秦彷彿沒聽出他話中的機鋒,從容道:“詩言志,歌永言。詩之妙,在於抒發性情,感發人心。風格不同,各有其美,豈可強分高下,更豈能以詩風論門風、定志向?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繼續道:“賈公子心地純良,感悟細膩,故詩風清麗,此乃其真性情流露,何錯之有?若只因當下時局,便要求人人作金戈鐵馬之聲,豈非矯情偽飾,失了詩之本意?”

這一番話,不卑不亢,有理有據,既維護了寶玉,也闡明瞭詩學道理。

王御史被他問得一窒,臉色沉了下來:“巧言令色!照你這麼說,國家多難,我等文人便只能吟風弄月,無所作為了?”

“學生並非此意。”

曾秦淡然一笑,“詩文可載道,亦可言志。只是這‘志’,未必非要掛在嘴邊,喊打喊殺。心懷天下者,筆下自有丘壑;關心民瘼者,字裡行間可見悲憫。若心中無此志,縱使詩句寫得再慷慨激昂,也不過是空中樓閣,紙上談兵。”

他不等王御史反駁,忽然轉身,面向北靜王及在場眾人,朗聲道:“不過,既然王大人提及邊患,學生不才,偶得一首拙作,請王爺與諸位品評。”

眾人精神一振,心道正題來了!

這曾秦是要親自下場了!

連屏風後的女眷們也屏住了呼吸,黛玉、探春更是凝神細聽。

曾秦略一沉吟,彷彿在回憶,隨即開口,聲音陡然變得沉雄慷慨:

“烽煙照夜入雲臺,匣裡龍吟劍氣哀。

豈有書生憐虎符,但憑肝膽靖塵埃。

黃沙百戰穿金甲,不破樓蘭終不還!

願得此身長報國,何須生入玉門關!”

詩聲落下,滿園寂然!

這首七絕,將書生投筆從戎、誓掃邊塵的豪情與決心,抒發得淋漓盡致!

尤其是最後兩句,氣勢磅礴,擲地有聲!

這……這竟是一個家丁出身的人作出來的詩?

那王御史臉上的譏誚之色早已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震驚與不可置信!

席間那些原本帶著輕視目光的文人士子,此刻也皆盡啞然,面面相覷,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駭然。

這詩,莫說是他們,便是浸淫詩道多年的老學士,也未必能頃刻間作出如此氣魄雄渾、用典精當的佳作!

賈寶玉瞪大了眼睛,看著曾秦,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般,心中那點不服氣早已煙消雲散,只剩下滿滿的敬佩。

賈璉更是喜形於色,與有榮焉。

北靜王水溶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,他猛地一拍案几,讚道:“好!好一個‘但憑肝膽靖塵埃’!好一個‘何須生入玉門關’!

此詩沉雄悲壯,氣貫長虹,有盛唐邊塞之遺風!曾先生大才,本王今日方信!”

他這一讚,如同點燃了引線,席間頓時爆發出熱烈的讚歎!

“好詩!真乃絕唱!”

“此等胸襟氣魄,令人汗顏!”

“曾先生真乃文武全才!佩服!佩服!”

“先前是我等眼拙了!”

先前那些質疑、輕視的目光,此刻全都化為了驚歎、欽佩與熱絡。

曾秦團團拱手,態度依舊謙遜:“王爺謬讚,諸位抬愛,學生愧不敢當。一時有感而發,貽笑方家了。”

屏風之後,林黛玉眼眸亮得驚人,低聲重複著那句“願得此身長報國,何須生入玉門關”,嘆道:“此句氣魄,竟是比他昨日那些女兒詩句,又高了不止一籌!他……他究竟是何等樣人?”

探春也激動得臉頰微紅:“太好了!看那些人還敢小瞧我們賈府!”

薛寶釵靜靜坐著,手中帕子卻不自覺地攥緊了些。

她聽著外面那些對曾秦的讚譽,看著屏風上隱約映出的、那個從容應對的身影,心中波瀾起伏。

昨日他體貼女兒心思,今日他揮灑男兒豪情……這曾秦,就像一本讀不透的書,每每以為看清了他,下一刻卻又展現出全然不同的一面。

他之前那番“求親”的狂言,此刻想來,竟似乎……不那麼令人厭惡了?

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矛盾的吸引力?

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,連忙垂下眼瞼,掩飾住眸中複雜的神色。

詩會繼續,氣氛卻已截然不同。

曾秦儼然成了場中的焦點,不斷有人前來與他攀談、論詩。

北靜王更是對他青睞有加,特意將他喚至身邊,問了學問,又問了太后的病情,言語間十分親切。

曾秦應對得體,既不諂媚,也不拘謹,侃侃而談,風姿卓然,徹底融入了這頂級的名流圈層。

直到日頭西斜,詩會方散。

北靜王親自將賈府眾人送至二門,又特意對曾秦道:“曾先生才學非凡,他日金榜題名,定要再來本王這裡,你我好好暢談一番。”

曾秦躬身謝過。

回程的馬車上,賈寶玉看著曾秦,眼神複雜,最終化作一聲真誠的感嘆:“曾兄弟,今日多虧你了!否則,我與我賈府的臉面,可真要丟盡了!”

曾秦淡然一笑:“寶二爺言重了,同氣連枝,理應如此。”

他靠在車廂壁上,閉目養神。

今日詩會,一舉扭轉了眾人對他“倖進之徒”、“粗通文墨”的印象,初步建立了“才子”之名。

更重要的是,贏得了北靜王這位實權王爺的賞識。

這條青雲路,似乎又拓寬了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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