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陰,倏忽而過。
這日,果然是個難得的好天氣。
連日陰沉的天空竟放晴了,秋日的陽光雖不熾烈,卻暖洋洋地灑下來,驅散了幾分寒意。
曾秦那處原本僻靜的小院,如今張燈結綵,披紅掛綠,煥然一新。
院門大開,門上貼著大紅的雙喜字,廊下掛著一排嶄新的紅綢燈籠,連那株老梅樹的枝椏上也繫上了紅綢,在微風中輕輕飄動,平添了許多喜氣。
院子裡、以及借用的旁邊空地上,整整擺了十幾桌流水席。
桌凳都是從府裡大廚房借來的,鋪著乾淨的紅色桌布。
廚子是從外面請的,加上府裡幫忙的,灶火從早上就一直沒歇過,煎炒烹炸的香味混合著酒肉香氣,瀰漫了整個角落,引得不少小丫頭小子在院門外探頭探腦。
這排場,莫說是納妾,便是尋常人家娶正頭娘子,也未必有這般體面熱鬧。
榮國府、寧國府有頭有臉的管事、嬤嬤,相熟的丫鬟、小廝,幾乎都來了。
就連一些平日裡不大走動、或之前對曾秦頗有微詞的下人,見這席面豐盛,酒水管夠,也都擠著笑臉來了。
一時間,院內院外,人聲鼎沸,觥籌交錯,笑語喧譁,幾乎要將這小小的院落給掀翻了頂。
“哎喲,瞧瞧這席面!這硬菜!這酒!曾相公真是大手筆啊!”
“可不是?原以為香菱跟了個窮秀才,往後有苦頭吃,誰承想……人家這日子,立馬就紅火起來了!”
“嘖嘖,瞧瞧這架勢,雖是做妾,可這體面,比那尋常小戶人家的正房奶奶還風光呢!”
“聽說光是這席面的花費,就不下百兩!曾相公對香菱,真是沒得說!”
“之前還說人家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如今看來,香菱這步棋,怕是走對了!”
“到底是寶姑娘跟前出來的人,有福氣……”
議論的風向,悄然轉變。
從之前的鄙夷、嘲諷、不看好,變成了如今的羨慕、驚歎,甚至還有幾分酸意。
下人們捧著的,是曾秦真金白銀砸出來的體面,也是這實實在在、看得見摸得著的好生活。
哪怕是做妾,能有這般風光,能被主君如此看重,在這深宅大院裡的丫鬟們看來,已是頂好的出路了。
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,也過來略坐了坐,賞了臉。
她穿著大紅洋縐銀鼠襖,珠翠環繞,丹鳳眼掃過熱鬧的場面,對身旁的平兒低聲笑道:“這曾秦,倒是會來事。瞧瞧,銀子灑下去,這好聽話不就都來了?香菱這丫頭,傻人有傻福。”
平兒也笑著點頭:“奶奶說的是。可見曾相公是個有情義的,肯為香菱這般花費心思。”
賈母那邊雖未親至,卻也派鴛鴦送來了兩匹上用的宮緞,一對赤金耳墜,算是給了天大的臉面。
王夫人、邢夫人等處,也各有表禮送來。
薛寶釵更是親自讓鶯兒送來了四色上好針線並一對鎏金鐲子,禮數周到,神色平和,彷彿之前的風波從未發生。
香菱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嫁衣,雖不是正室的大紅,卻也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。
頭上戴著曾秦特意為她打的一支赤金點翠簪子,並幾朵新鮮的絨花。
她臉上薄施脂粉,更顯得眉目如畫,唇紅齒白。
她跟在曾秦身邊,由他引著,向一些有體面的管事嬤嬤敬酒。
她全程都是暈乎乎的,如同踩在雲端。
聽著周圍的恭賀聲、豔羨聲,看著眼前豐盛的席面,感受著曾秦偶爾投來的、溫和而堅定的目光。
她的心被一種巨大的、不真實的幸福感充斥著,眼眶幾度發熱,又強忍著憋了回去。
她從未想過,自己這樣一個無根無基、命如飄萍的女子,竟能有這樣一天。
雖然只是妾室,但這場儀式,這份重視,讓她覺得自己被珍視著,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隨意買賣、送人的物件了。
然而,在這片喧鬧喜慶的海洋中,卻有一雙眼睛,如同毒蛇般,死死盯著這一切。
薛蟠也來了,坐在靠角落的一桌,面前擺著珍饈美饌,他卻一口也吃不下去,只覺得喉頭堵著一團火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那滿眼的紅色,在他眼裡如同鮮血般刺目;
那喧鬧的笑語,在他耳中如同嘲諷般尖銳;
那撲鼻的酒肉香氣,讓他陣陣作嘔。
尤其是看到香菱穿著嫁衣,那含羞帶怯、眉眼間洋溢著幸福的模樣,更是像一把鈍刀子,在他心頭上反覆切割!
這排場!這酒席!這花銷!
那可都是他的錢!他的五百兩!
這姓曾的,用從他這裡訛詐去的錢,如此風光體面地納了他曾經覬覦卻未能得手的女人!
這簡直是騎在他脖子上拉屎,還問他借紙!
薛蟠猛地灌下一杯烈酒,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,卻壓不住那熊熊燃燒的怒火。
他拳頭攥得死緊,臉色鐵青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幾次想掀桌子,想衝上去把那個春風得意的曾秦撕碎,想把香菱搶回來!
可他不敢。
那五百兩銀票和當眾道歉的恥辱,如同兩道枷鎖,牢牢捆住了他。
他只能坐在這裡,眼睜睜看著,感受著那無盡的羞辱和憤怒,如同毒液般滲透四肢百骸。
“砰!”
他終於忍不住,將手中的酒杯狠狠頓在桌上,酒水濺了他一手。
同桌的人都嚇了一跳,詫異地看著他。
薛蟠猛地站起身,一句話不說,鐵青著臉,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院子,留下一路壓抑不住的、粗重的喘息和濃烈的酒氣與怨憤。
他的離席,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,只激起微微漣漪,很快便被更大的喧鬧所淹沒。
沒人真正在意他的憤怒,今日的主角,是那一對新人。
熱鬧一直持續到申時末,日頭西斜,賓客們才漸漸散去。
留下滿院的杯盤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肉氣息,昭示著方才的盛況。
僕婦們開始收拾殘局,曾秦多給了賞錢,眾人幹得愈發賣力。
曾秦牽著香菱,回到了佈置一新的洞房。
洞房就是他曾秦那間正屋,此刻也已煥然一新。
窗戶上貼著大紅剪紙,床上換上了全新的錦被鴛鴦枕,帳子也換成了喜慶的紅色百子千孫帳。
桌上燃著一對粗大的龍鳳喜燭,燭火跳躍,將滿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。
香菱坐在床沿,低著頭,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,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小鹿。
她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,也能聽到曾秦走近的腳步聲。
曾秦送走了最後一批幫忙的僕婦,關好房門,隔絕了外間的喧囂。
他轉過身,看著燭光下愈發顯得嬌媚動人的香菱。
褪去了白日裡待客的羞澀,此刻獨處一室,她那份純然的緊張與無措,更添了幾分撩人的風情。
水紅色的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,微微低垂的脖頸線條優美,如同天鵝般脆弱又迷人。
他走到她面前,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。
香菱被迫抬起頭,對上他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、帶著灼熱溫度的眼眸。
她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,比身上的嫁衣還要豔麗,眼神慌亂地想要躲閃,卻被他牢牢鎖住。
“怕嗎?”
他開口,聲音因飲了酒,帶著一絲低沉的沙啞。
香菱心跳更快了,下意識地想搖頭,卻又誠實地輕輕點了點頭:“有……有一點……”
曾秦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震動著胸腔,也震動著香菱的耳膜。
他俯下身,靠得極近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:“別怕。”
他的語氣很溫和,但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霸道。
他不再給她害羞躲閃的機會,低頭,便攫取了她那微微顫抖的、如花瓣般柔嫩的唇瓣。
“唔……”
香菱渾身一僵,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陌生的、強烈的男性氣息將她完全籠罩,唇上傳來溫熱而柔軟的觸感,帶著淡淡的酒氣,讓她一陣眩暈。
她本能地想要退縮,雙手抵在他胸前,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。
曾秦的吻,起初是試探性的,帶著安撫的意味,但很快,便變得深入而強勢。
香菱只覺得渾身發軟,如同化作了一灘春水,只能無助地依附著他,任由他予取予求。
生澀的回應著,發出細微的、連自己都感到羞恥的嗚咽聲。
良久,曾秦才放過她那已然紅腫的唇瓣,看著她迷離的眼眸和急促的喘息,眼神愈發幽暗。
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,惹得香菱一聲低呼,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頸。
“相公……”她羞得將臉埋進他懷裡,不敢看他。
曾秦抱著她,大步走向那張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榻,將她輕輕放在柔軟的被褥上。
高大的身影隨之覆下,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。
燭火噼啪一聲輕響,帳幔被他揮手落下,隔絕出一方私密而曖昧的天地。
紅色的帳幔內,光線朦朧,更添旖旎。
香菱緊閉著雙眼,長睫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著,感受到他的手解開了她嫁衣的盤扣,微涼的空氣觸及溫熱的肌膚,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。
“睜眼看我。”
曾秦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帶著命令的口吻,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誘哄。
香菱顫抖著,緩緩睜開眼,對上他近在咫尺的、燃燒著灼灼火焰的眸子。
那裡面清晰的慾望和佔有慾,讓她心驚,卻又莫名地感到一種被渴望的悸動。
他的吻再次落下,這一次,不再侷限於她的唇……
帳幔搖晃,燭影搖紅。
不知過了多久,風停雨歇。
香菱渾身癱軟地伏在曾秦汗溼的胸膛上,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臉頰緊貼著他溫熱肌膚,能清晰地聽到他有力而稍顯急促的心跳聲。
曾秦的手臂環著她光滑的脊背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。
他閉著眼,感受著身體釋放後的滿足與平靜,鼻端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處子幽香與情事後的靡靡氣息。
“還疼嗎?”他低聲問。
香菱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和沙啞:“不……不疼了……”
沉默了片刻,她忽然抬起頭,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水洗過的清澈與無比的認真:“相公……謝謝你……我……我好歡喜……”
這句話,發自肺腑。
不僅僅是因這身體的歡愉,更是因為這場儀式,這個夜晚,讓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,自己有了歸宿,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。
曾秦低頭,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,沒有多言,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。
窗外,不知何時又起了風,吹動著窗欞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