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鈴聲在寂靜的紙紮鋪裡顯得格外刺耳,像一把鈍刀子在夜色中反覆切割。
晨蕪正夢見自己蹲在姻緣橋下的河邊釣魚——沒有魚竿,就一根隨手摺下的柳條垂進渾濁的水裡。
說來也怪,那柳條居然真有魚咬鉤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她正用力往上拽,水花四濺中,那魚突然變成了一隻溼漉漉的繡花鞋,鞋面上沾著水草,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水……
鈴——鈴——鈴——
晨蕪猛地睜開眼,夢境如潮水般退去。
黑暗中,阿玄蹲在枕頭邊,琥珀色的獨眼在夜色中幽幽發亮,像兩簇鬼火。
電話。阿玄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晨蕪沒動,只是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漬痕跡。
響了八聲了。阿貓補充道,尾巴不耐煩地拍打著床單
這個點打電話的,不是死人就是快死的人,你接不接?不接我直接把聽筒叼過來放你耳邊。
晨蕪盯著天花板,沉默了整整三秒,這三秒裡,她能感覺到那股從夢境中帶出來的陰冷氣息還在房間裡徘徊。
為甚麼啊?
做了甚麼孽啊!
每次都得半夜打電話來啊!!
然後她翻身坐起來,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。
老房子的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聲,像是在訴說著甚麼古老的秘密。
走到外間櫃檯前,她拿起那個老式轉盤電話的聽筒,冰涼的塑膠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她的聲音比平時還要低沉沙啞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,只有細微的電流聲。
然後傳來陳瑾軒的聲音,帶著深夜特有的疲憊,還有一絲極力壓制卻仍漏出端倪的緊繃
晨小姐,抱歉這麼晚打擾。城北經開區那個新開發的工地出事了。
晨蕪沒說話,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無意識地在櫃檯積灰的玻璃面上畫著符。
昨晚十點左右,挖掘機在打地基的時候,挖出一具古棺。
陳瑾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棺材是青銅槨木棺,儲存得異常完好,但是……棺材裡的東西——
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:是金甲屍王。
晨蕪的眼皮終於抬起來一點。她身後的阿玄也豎起了耳朵,獨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確定嗎?晨蕪的聲音依然平靜,但手指在玻璃面上畫的符卻頓住了。
百分之百確定。
陳瑾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
特調局的人已經封鎖現場,但屍氣洩漏的速度太快,幾名近距離接觸的工人被感染,指甲變成漆黑色,已經開始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:已經開始能徒手戳穿兩毫米厚的鋼板。
晨蕪沉默了兩秒,手指繼續在玻璃面上畫著,這次畫的是一個複雜的鎮屍符。
幾個人感染?
四個,已經緊急送到市傳染病醫院隔離,但是醫生說——陳瑾軒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力感,他們的手,開始僵了。
阿玄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跟了出來,蹲在晨蕪腳邊,尾巴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雕。
晨蕪沉默著,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在哪個工地?她終於開口。
陳瑾軒快速報出一個地址,是城北新開發的工業園區。
晨蕪了一聲,直接把聽筒掛上。老式電話發出一聲脆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阿玄仰頭看她,獨眼在黑暗中閃著光:去嗎?小蕪蕪,金甲屍王也,聽著就不一般
晨蕪沒有回答。
她轉身走進裡間,從牆上那排掛著的衣服中扯下那件灰撲撲的棉布外套披在身上,然後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樟木箱子。
箱子開啟時發出沉悶的響聲,裡面是整整齊齊碼放的法器——
一卷老墨斗,線是暗紅色的,浸過不知道多少次黑狗血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。
一袋糯米,米粒泛著不正常的淡金色,在黑暗中微微發亮。
一疊硃砂符紙,邊緣壓得死緊,紙面光滑如鏡。
一面巴掌大的銅鏡,鏡面暗淡無光,但邊緣刻著的符文卻在黑暗中隱隱流動著幽光。
還有一把桃木劍,劍身暗紅如血,不知道是用多少年的雷擊木製成,劍柄已經被磨得光滑如玉。
晨蕪一言不發地把這些東西往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塞,動作熟練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阿玄蹲在旁邊看著,尾巴尖輕輕擺動
金甲屍王……我上次見這玩意兒,還是三十七年前,湘西那邊挖出一座戰國古墓,棺材裡的東西穿著整套青銅甲,站起來的時候,整個縣城的狗叫了一夜,連山裡的狼都在回應。
晨蕪還是沒有說話,但塞東西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。
她把帆布包甩上肩,沉重的法器讓揹包帶深深陷入她的肩膀。
朝門口走去時,她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走到門口時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:小一小二。
牆角那兩個貼著金箔的紙人同時轉過頭來,紙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動作出奇地同步。
燒水,晨蕪說,等我回來喝。
小一點了點頭,紙做的關節發出細微的聲。
小二也點了點頭,金箔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。
晨蕪推開門。
“肥貓,跟上”
夜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深秋獨有的涼意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。
巷口亮著兩盞車燈,陳瑾軒的黑色越野車已經等在那裡,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。
她鑽進後座,阿玄輕盈地跳上她膝蓋。
車子緩緩駛出小巷,融入城市的夜色中。
車子開得很快,但異常平穩。
陳瑾軒雙手緊握方向盤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晨蕪窩在後座,膝蓋上趴著阿玄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。
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亮痕,像是生命最後的光芒。
四個工人,晨蕪打了哈欠突然開口,打破了車內的沉默,具體甚麼情況?
陳瑾軒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,眼神複雜:三男一女,年紀最大的五十二歲,最小的才二十八歲。
昨晚十一點左右挖到棺材,當時棺材蓋已經裂了一道縫。
他們沒在意,以為是普通的古墓,還開玩笑說裡面說不定有寶貝。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
今天凌晨一點,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老張開始喊手麻,說手指頭像是被針扎一樣,其他人笑他年紀大了不中用……
兩個小時後,陳瑾軒的聲音低沉下來,四個人的指甲全變成了漆黑色,送醫院的時候,他們還能自己走路,意識也清醒,但是又過了兩個小時——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鼓起勇氣說出後面的話:他們的手指開始僵化,不是普通的僵硬,是……像石頭一樣硬,用不上力,攥不住東西,連彎曲都困難。
晨蕪沒有說話,但阿玄的尾巴輕輕掃了掃她的手腕,像是在提醒甚麼。
四個都這樣?晨蕪問。
四個都這樣。
陳瑾軒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
醫院把他們隔離在負壓病房,用糯米水泡手,注射了各種抗生素和抗病毒藥物……都沒用,那黑色從指甲往手掌蔓延,現在已經到手腕了。
阿玄突然開口,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
屍毒入骨,神仙難救,他們還有多少時間?
陳瑾軒從後視鏡裡看了阿玄一眼
主治醫生說,按照這個蔓延速度,最多還能撐十二個小時。
晨蕪沉默了幾秒,手指無意識地在阿玄的背上畫著符。
棺材呢?她終於問。
還在原地。陳瑾軒說,沒人敢動,特調局的人到了之後,在棺材周圍布了三層隔離帶,拉了警戒線,但屍氣還在往外滲,而且速度越來越快。
他看了晨蕪一眼,眼神凝重:盧師傅說,那東西……快醒了。
晨蕪沒有說話,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阿玄的尾巴在她手腕上輕輕纏著,像是在安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