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著,又從帆布包裡掏東西。
這次拿出來的,是一個扁平的、巴掌大的木盒,開啟,裡面是五枚顏色暗淡、邊緣磨損嚴重的銅錢,用一根褪色的紅繩串著,排成劍形。
“五帝厭勝錢,雖然是近代仿的,但用過不少次,煞氣夠重。”
她取下這串銅錢,在手裡掂了掂,然後看向阿玄
“阿玄,幫個忙,把它送到那玩意兒正上方去,懸住。”
阿玄“喵”了一聲,有些不情願地甩了甩尾巴,但還是縱身一躍,輕盈地跳上旁邊一個裝飾櫃頂端,然後再次起跳,精準地落在黑色紙球正上方的吊燈金屬架上,幸好這吊燈夠結實。
它用嘴接過晨蕪拋上來的那串銅錢,調整了一下位置,將銅錢串垂直懸在黑色紙球正上方約一尺處,然後鬆開嘴,同時一隻前爪迅疾無比地在銅錢串上方的虛空中輕輕一拍,不是物理接觸,而是灌注了一絲凝練的妖力。
那串看似普通的銅錢,被這一拍,竟然就穩穩地、違反重力般懸停在了空中,微微顫動,發出極其低微的、彷彿金屬共鳴的“嗡嗡”聲。
五枚銅錢各自散發出微弱但性質迥異的氣息,或鋒銳,或厚重,或肅殺,或破邪,或鎮魂,五氣交織,隱隱構成一個無形的力場,將下方的黑色紙球籠罩其中。
黑色紙球彷彿受到了刺激,內部那些掙扎的怨念面孔輪廓瞬間變得更加清晰、瘋狂,紙球表面劇烈起伏,甚至開始不規則地膨脹收縮,發出“噗噗”的、如同膿包破裂般的噁心聲響,更濃的邪氣試圖向外衝撞,卻被銅錢力場死死壓住。
“壓得住一時,壓不住一世,這些怨念糾纏太久,彼此汙染,常規超度太麻煩。”
晨蕪自言自語,隨即做出了一個讓林姐差點再次尖叫的舉動。
她走到那個開裂的古董鏡面前,無視鏡框破損處可能殘留的鋒銳和邪氣,伸出雙手,十指張開,穩穩地扶住了鏡框兩側。
“本來想省點事,現在看來,還是得進去‘打掃’一下。”
晨蕪歪頭,對著鏡子破裂的、黑暗空洞的內部說道,語氣就像在跟鄰居商量借個掃把
“順便看看,最早那位‘房主’小姐,到底還有甚麼未了的‘心願’,非得這麼折騰。”
“晨老闆!您要進去?那裡面……”林姐失聲驚呼。
“放心,很快就出來。”
晨蕪回頭對她笑了笑,那笑容在灰暗的光線下,顯得既無畏又有點瘋狂
“阿玄,你看好場子,別讓這黑球炸了,也別讓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鏡子裡溜出來,最多……一刻鐘。”
“喵嗷!”
阿玄在吊燈架上叫了一聲,獨眼緊緊盯著下方的黑色紙球和懸空的銅錢,全身妖力隱隱流動,顯然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。
晨蕪深吸一口氣,然後,在林姐和宋薇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她扶著鏡框,向前一步
她的身體,竟然如同穿透一層水膜般,毫無阻礙地、悄無聲息地,融入了那面破裂的、內部一片虛無的古董鏡面之中!
鏡子表面在她進入的瞬間,盪開一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、都要深邃的漣漪,那漣漪的中心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。
緊接著,漣漪平息,鏡面恢復成破碎的模樣,只是那空洞的黑暗中,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活物般的脈動。
晨蕪消失了。
客廳裡只剩下懸浮的、被鎮壓的黑色怨念紙球,吊燈架上嚴陣以待的黑貓阿玄,以及癱在地上、相擁發抖、大腦幾乎一片空白的林姐和宋薇。
死寂重新籠罩,只有銅錢微微的“嗡嗡”聲,黑色紙球內部怨念掙扎的“噗噗”聲,以及阿玄壓抑的呼吸聲。
時間,在極度緩慢地流逝。每一秒,都像在刀尖上煎熬。
林姐緊緊抱著宋薇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面吞噬了晨蕪的古董鏡,心中充滿了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。
那個古怪的、強大的紙紮鋪老闆,真的能從那裡面……回來嗎?
而鏡中世界,又是怎樣一副光景?
此刻的晨蕪,正站在一片絕對寂靜、絕對黑暗的虛空之中。
這裡沒有上下左右,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,只有無邊無際的“空”和“暗”。
但在這極致的虛無裡,卻漂浮著無數細微的、閃爍著暗淡微光的“碎片”。
那些是記憶的碎片,情緒的殘渣,被鏡子吞噬的“形影”殘留。
她看到了一個穿著19世紀末華麗長裙、金髮碧眼的年輕女子,在鏡坊裡驚恐地看著融化的水銀和玻璃將自己包裹
看到了民國時期一個對著鏡子梳妝、眼神逐漸痴迷空洞的姨太太
看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,一個偷了這面鏡子、最終在鏡前發瘋自殺的男人扭曲的臉……
無數破碎的影像、聲音、感受,如同冰冷的潮水,試圖淹沒她的意識,將她同化成這虛無的一部分。
晨蕪閉上眼睛,又猛地睜開。她的瞳孔深處,一點純金色的光芒亮起,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堅定的星辰。
“散。”她輕聲說。
純粹而灼熱的純陽之力以她為中心,溫和卻無可阻擋地擴散開來。
那些試圖侵蝕她的記憶碎片和怨念殘渣,如同冰雪遇見驕陽,悄無聲息地融化、消散,化為更基礎的粒子,歸於這片虛無。
她邁步向前。
腳下並無實地,但她每一步都走得穩定無比。
純陽之力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,驅散黑暗,照亮前路。
在這片意識與怨念構成的虛無世界的“深處”,她看到了“它”。
不再是無數怨念的聚合,而是最原始、最核心的那一團,屬於那個金髮女子的、純粹到極致的痛苦、不甘與怨恨。
它蜷縮著,像一顆漆黑的心臟,在緩慢而沉重地搏動,每一次搏動,都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絕望。
在這核心怨念的旁邊,還飄蕩著幾縷較為清晰的、與宋薇面容有幾分相似的女性“形影”,顏色淡薄,彷彿隨時會消散。
那是鏡子在漫長歲月中,從其他受害者那裡掠奪的、與“美”相關的特質,它們被核心怨念吸附,成為它模仿、尋找新“宿主”的模板。
晨蕪走到那顆“漆黑心臟”面前。
“夠了。”
她說,聲音在這虛無中迴盪
“你的痛苦是真的,你的怨恨也是真的。但這一切,該結束了。”
那顆漆黑的心臟劇烈震顫起來,無數尖銳的、飽含血淚的意念衝擊著晨蕪的心神
“為甚麼是我……為甚麼是我被活埋在這裡……”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永遠都是這麼冷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我要身體……我要活著……”
“她……那個東方女人……她的影子很暖……把她的給我……給我!”
晨蕪任由這些怨毒的意念沖刷,純陽光暈微微波動,卻巋然不動。
“你的身體早已腐朽,你的時代早已過去。”
晨蕪的語氣平靜,帶著一絲勸導
“強行留住怨恨,吞噬他人形影,只會讓你在這冰冷的鏡獄裡承受加倍的痛苦,你也看到了,後來被你吸引、困在這裡的那些碎片,它們同樣痛苦。”
漆黑心臟的搏動出現了紊亂。
“我可以打散你,讓你徹底湮滅。”
晨蕪繼續說,指尖凝聚起一點更加璀璨的金芒,那光芒中蘊含的破滅之力,讓核心怨念恐懼地瑟縮
“但我也可以,送你一程。”
她伸出手指,那點金芒變得柔和了一些,不再是純粹的毀滅,而是帶著一種引導、淨化的意味。
“放下怨恨,接受事實,我引你殘存的靈性,入輪迴之地,雖不知來世如何,但總好過在此地永世煎熬,並不斷害人害己。”
“選擇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