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玄，護著點金主。”
晨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，清晰平穩，甚至帶著點笑意，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，
“別真嚇出個好歹，尾款可就懸了。”
“喵。”
蹲在宋薇身邊、身體微微弓起、獨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幽光的黑貓阿玄，短促地應了一聲。
它微微調整姿勢，將宋薇和林姐更好地擋在自己身後，尾巴尖卻焦躁地輕輕拍打地面，喉嚨裡發出低沉持續的呼嚕聲，那是面對威脅時的戒備。
晨蕪沒再理會身後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面開裂的古董鏡上。
鏡框左下角的裂口像是某種怪物的傷口，黑氣正是從中汩汩流出。
而在那破裂的鏡面深處，之前小鏡子映照出的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，此刻彷彿掙脫了束縛，爭先恐後地想要從那缺口擠出來。
蒼白的手臂，殘缺的面容，無聲嘶吼的嘴……它們像溺水者渴望空氣一樣，渴望衝入這個“現實”。
但晨蕪之前佈下的“四象定蹤符”此刻發揮了作用。
四張壓在桌角的黃符無風自動，符紙上的硃砂符文在絕對黑暗中亮起微弱卻堅韌的紅光，隱隱構成一個無形的四方屏障，將鏡子及其噴湧的黑氣、掙扎的怨靈暫時困在方寸之間。
黑氣撞上那無形的屏障，便會如潮水般倒卷，引得怨靈們更加焦躁瘋狂。
“別急，排隊，一個個來。”
晨蕪甚至好整以暇地調侃了一句，彷彿眼前不是百鬼出籠，而是超市排隊結賬。
她扔掉那把砸開鏡子的鐵錘——普通鐵器，沾了太多陰穢怨氣，已經廢了。
然後，她從那個看似普通的帆布包裡，掏出了一卷東西。
不是符紙，不是法器，而是一卷……紙。
是那種粗糙的、泛黃的、用來糊窗戶或者做喪事紙紮底胚的土紙。
她熟練地扯下一截，雙手翻飛，手指靈巧得不可思議，幾秒鐘功夫，竟徒手撕出了一個巴掌大小、簡陋卻形神兼備的紙人。
紙人扁平，沒有五官，只有粗糙的四肢輪廓。
晨蕪咬破自己右手中指，指尖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，迅速在紙人頭部點下兩點為目，畫一道弧為嘴。
血珠滲入粗糙的紙面，那簡陋的紙人彷彿瞬間被注入了某種靈性，在晨蕪掌心微微顫動。
“去。”她低喝一聲，將紙人朝著鏡面裂口處輕輕一拋。
輕飄飄的紙人在濃重的黑氣和怨靈尖嘯中，非但沒有被撕碎吹走，反而像一片擁有自我意識的落葉，精準地穿透了“四象定蹤符”形成的無形屏障，這屏障似乎對她放出的東西無效，飄飄蕩蕩，朝著鏡面裂口飛去。
就在紙人即將接觸到那翻湧黑氣的瞬間，晨蕪左手掐訣，右手凌空虛畫，口中疾誦
“天地清明，本自無心；涵虛塵寂，百慮齊澄，今以血為引，紙為憑，借爾殘念，顯爾真形——現！”
最後一個“現”字出口，猶如驚雷炸響在密閉的黑暗空間！
那飄飛的紙人陡然停住，懸在半空，粗糙紙面上晨蕪以血畫就的簡易五官，猛地亮起灼目的紅光！
與此同時，鏡面裂口處洶湧的黑氣彷彿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，發出一聲痛苦的、非人的哀嚎！
緊接著，所有掙扎欲出的怨靈面孔齊齊扭曲、模糊，像是被強行攪散的墨滴，瘋狂地朝著懸停的紙人湧去！
不，不是湧向紙人，而是被紙人眉心那點血光強行吸攝、剝離！
黑氣、殘影、支離破碎的怨念……鏡中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汙穢與痛苦，此刻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灰黑色氣流，嘶吼著、掙扎著，卻無法抗拒地被吸入那小小的、發光的紙人之中。
紙人劇烈顫抖起來，原本粗糙的紙面開始膨脹、變形，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。
它吸收的彷彿不是虛無的怨念，而是有實質的重物。
晨蕪面色不變，手指訣印變幻更快，口中經文轉為低沉而有力的律令，每一個音節都像沉重的鼓點，敲在那些被強行剝離聚合的怨念核心之上，將它們暴戾的本能死死壓制。
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，在黑暗中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終於，最後一絲黑氣從鏡面裂口被抽出，沒入紙人。
鏡面深處那令人心悸的騷動和無數重疊的哀嚎瞬間消失了，只剩下破裂的鏡框和後面空洞洞的、比黑暗更深的虛無。
而那個懸在半空的紙人，已經膨脹到籃球大小，通體變成了不祥的漆黑，表面凹凸不平，隱約還能看到無數痛苦面孔的輪廓在其下掙扎凸起，彷彿一個用人間至惡怨念捏合而成的、即將爆炸的畸形肉瘤。
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，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邪惡與冰冷氣息。
客廳裡的絕對黑暗似乎因為這個“核心”怨念聚合體的出現而消退了一些，變成了濃重的灰暗。
溫度依舊極低，但那種刺骨的陰寒被紙人散發的、更集中更恐怖的邪氣所取代。
林姐看著那個懸浮的、不斷微微蠕動的黑色紙球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，她死死捂住嘴，才沒吐出來。
連阿玄都繃緊了身體，獨眼死死盯著那東西，喉嚨裡的呼嚕聲變成了充滿威脅的低吼。
晨蕪卻鬆了口氣般，放下掐訣的手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，看著那個黑色紙球，點評道
“嚯，雜質不少，年頭也挺雜，最早那個金髮妞的怨氣最純，也最兇，怪不得能當‘房主’。
後來這些……嘖嘖，有自願照鏡子上癮被吸乾的蠢貨，有被人用這鏡子害死的倒黴蛋，還有像宋小姐這樣被盯上的‘潛力股’……大雜燴啊。”
她走到那個黑色紙球下方，抬頭打量，像是在菜市場掂量一塊豬肉的成色。
“行了，‘房東’和‘老租客’的殘念都在這兒了，鏡子的‘牢房’功能算是暫時廢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臉色慘白、眼神稍微恢復了一點點清明的宋薇
“宋小姐，你被它吸走的那點‘形影’和生氣，主要關聯的應該就是最早那個‘房主’的怨念，還有後來幾個跟你有點像的‘映象’殘留。現在它們都被抽出來了，你感覺怎麼樣？”
宋薇虛弱地眨眨眼，努力感知。
腦袋裡那種被撕扯的劇痛和莫名的空洞感確實減輕了大半，雖然身體依舊冰冷無力，精神極度疲憊，但那種如影隨形、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拖入鏡中的極致恐懼……似乎真的淡去了。
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，眼淚卻無聲地滾落下來，那是劫後餘生、混雜著無盡後怕的淚水。
“那就好。”晨蕪滿意地點點頭，注意力回到黑色紙球上
“接下來，就是‘清場’了。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怨念聚在一起，容易出變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