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蕪湊近，幾乎把臉貼到鏡面上，仔細打量著邊框的花紋和鏡面本身的質感。
她的目光銳利如刀，彷彿要穿透那層朦朧，直視鏡面背後的本質。
看了一會兒，她甚至伸出食指，用指節輕輕叩了叩鏡面邊緣。
“篤、篤。”
聲音沉悶，不似尋常玻璃清脆。
阿玄踱步過來，蹲坐在鏡子側面，琥珀色的獨眼也盯著鏡面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、充滿警告意味的呼嚕聲。
“看出甚麼了嗎，晨老闆？”林姐忍不住問，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。
晨蕪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轉頭看向依舊僵在門口的宋薇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
“宋小姐，你過來。”
宋薇猛地搖頭，眼中充滿抗拒和恐懼。
“過來。”晨蕪重複，語氣沒甚麼變化，但莫名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
“站到鏡子正前方，距離嘛……大概兩米。”
林姐見狀，只好輕聲安撫著，半扶半推地把渾身僵硬的宋薇帶到晨蕪指定的位置。
宋薇幾乎是閉著眼睛被拖過去的，站定後，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，根本不敢睜眼看鏡子。
“睜眼，看著鏡子。”晨蕪命令道。
“不……我不要……”宋薇帶著哭腔。
“你現在不看清它，難道想等晚上它主動來找你，讓你‘看清’？”
晨蕪的話冷酷而直接，“看著我。”
宋薇被她話裡的寒意刺得一個激靈，終於顫巍巍地、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。
她的視線先是渙散地落在鏡框上，然後一點一點，極其艱難地，移向鏡面。
鏡子裡，映出她蒼白驚恐的臉，身後是客廳昏黃的背景和林姐擔憂的神情。
一切似乎……正常？
宋薇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那麼萬分之一秒。
就在這一剎那
鏡中她的影像，嘴角忽然極其輕微地、向上扯動了一下。
那不是宋薇自己的肌肉動作。
她明明因為恐懼而下意識地抿著唇。
但鏡中那個“她”，嘴角卻自顧自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、卻極其詭異的弧度。
與此同時，鏡中影像的眼神也變了，不再是驚恐渙散，而是一種空洞的、帶著玩味和惡意的凝視，直勾勾地“看”著鏡外的宋薇。
更駭人的是，鏡中“宋薇”的左眼角下方，那顆小小的、標誌性的淚痣，顏色似乎瞬間加深，變得如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。
“啊——！”宋薇短促地驚叫一聲，猛地後退，差點摔倒，被林姐一把扶住。
她指著鏡子，語無倫次
“它！它又……它動了！它在笑！你看見了嗎？！”
林姐也嚇得不輕，她剛才全神貫注看著宋薇，並沒有特別注意鏡子，但宋薇瞬間崩潰的反應做不了假。
晨蕪卻笑了，不是害怕，而是那種看到有趣謎題時的、帶著點興奮的笑。
“看見了。”她點點頭，語氣甚至有點讚賞
“反應挺快嘛，這東西，‘同步率’在提高哦。”
“同步率？”林姐捕捉到這個奇怪的詞。
“簡單說，就是它在模仿宋薇，並試圖取代她。”
晨蕪繞著鏡子慢慢走了一圈，像是在審視一件藝術品，而不是邪物
“一開始只是模仿外表，然後是動作，接著是習慣、細節，比如這顆淚痣。”
她指了指宋薇的眼角
“等它模仿得足夠像，同步率達到某個臨界點……它或許就能從鏡子裡‘走’出來，而真正的宋薇，可能會被‘拉’進去，或者……直接消失。”
她話說得輕描淡寫，內容卻讓林姐和宋薇如墜冰窟。
“那……那現在怎麼辦？晨老闆，您一定要救救薇薇！”林姐的聲音也帶上了急切。
“救肯定是要救的，錢都收了定金嘛。”晨蕪從帆布包裡掏東西
“不過這東西有點門道，不是普通鏡靈，年份久，怨氣重，而且還是‘進口貨’，處理起來稍微麻煩點。”
她先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銅香爐，放在鏡子正前方地毯上，又從包裡摸出三支顏色暗沉、味道奇特的線香，指尖一搓，線香無火自燃，升起三縷筆直的青煙。
煙霧並不散開，而是如有生命般，緩緩飄向鏡面，接觸到朦朧鏡面時，竟像是被吸入了一樣，絲絲縷縷滲了進去。
緊接著，她拿出幾張裁剪好的黃紙和一支硃砂筆，筆走龍蛇，飛快地畫下幾個複雜扭曲的符文。
畫好後，她並不貼在鏡子上，而是將符紙分別壓在了鏡子的東、南、西、北四個方向的桌角下，鏡子被放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小几上。
“這是‘四象定蹤符’，”
她一邊操作一邊隨口解釋，像是在進行科普
“鏡子裡的東西介於虛實之間，喜歡玩捉迷藏，先把它可能活動的‘場’大致定住，免得它待會兒見勢不妙，縮回鏡界深處，或者乾脆跑去別的反光物體裡躲貓貓，那就不好玩了。”
做完這些，她拍拍手，退後兩步，對驚魂未定的宋薇說：“宋小姐，現在需要你幫個小忙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做甚麼？”宋薇聲音發顫。
“很簡單，站回剛才的位置，看著鏡子，心裡拼命想著‘我就是宋薇，你是假的’，或者罵它也行，反正就是堅定一個念頭，你才是真的，它是冒牌貨。”
晨蕪說，“你的意識是錨點，能把它‘鉤’得更牢一些，方便我後續操作，放心，有我的符和香鎮著，它現在除了做鬼臉，應該幹不了別的。”
這個要求對宋薇來說無異於酷刑，但在林姐鼓勵和晨蕪不容置疑的目光下，她還是哆哆嗦嗦地重新站到了鏡子前兩米處。
她強迫自己看著鏡中那個眼神詭異、嘴角帶笑的“自己”，心裡不斷默唸
“我是宋薇！我是真的！你是假的！滾開！”
鏡中的影像似乎感受到了她意識的抵抗，嘴角那詭異的笑容漸漸消失了，恢復了面無表情，但眼神中的惡意和空洞卻更加明顯。
兩者隔著鏡面，進行著一場無聲而兇險的對峙。
晨蕪則走到鏡子側面，從帆布包裡拿出一件讓林姐和宋薇都意想不到的東西，不是桃木劍，不是法鈴，而是一面看起來同樣有些年頭的、巴掌大的西洋手持化妝鏡，銀質雕花邊框，背面是琺琅彩繪的繁花圖案。
“以鏡觀鏡，方見本真。”
晨蕪低聲說了一句，將小鏡子舉到與古董鏡平行的高度，調整角度，讓古董鏡的鏡面，映照在她手中的小鏡子裡。
起初，小鏡子裡只是映出古董鏡朦朧的鏡面和邊框。
但漸漸地，景象開始變化。
小鏡子的鏡面彷彿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，古董鏡的影像在其中扭曲、旋轉。
那層朦朧的霧氣在小鏡子的映照下開始劇烈翻騰，如同被煮沸。
霧氣深處，隱隱約約的，開始浮現出一些模糊的、閃爍的片段
一雙塗著鮮紅蔻丹、死死摳抓著鏡面內側的、屬於女人的手；
一張極度痛苦、扭曲的、金髮碧眼的西方女性面孔，張著嘴似乎在淒厲尖叫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；
流淌的、暗紅色的液體，浸沒了鏡框底部的雕花；
無數重疊的、不同年代、不同性別、不同人種的面孔，在霧氣中飛速閃過，每一張都帶著無盡的怨恨和渴望，它們試圖朝鏡外伸手，卻都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鏡面之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