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睛很亮,目光清明透徹,彷彿能一下子看到人心裡去,那裡面沒有故弄玄虛的神秘,也沒有世故的打量,只有一種純粹的、帶著點好奇的觀察。
“宋薇?那個演《長安月》的女明星?她怎麼了?”
林姐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還是迅速整理語言,將宋薇收到古董鏡子後的異常表現、幾次請人處理失敗、尤其是第三位道長法尺破裂時鏡面浮現鬼臉的事,簡略而清晰地敘述了一遍,重點強調了宋薇目前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。
晨蕪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黑貓背上輕輕撓著,黑貓舒服地發出呼嚕聲。
“19世紀末法國鏡子……‘沉睡的美人’……”
她低聲重複著關鍵詞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
“名字倒是挺會起。行吧,這活兒我接了。”
林姐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,連忙問:“那……費用方面?”
“看了再說。” 晨蕪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
“規矩是先付定金,事成之後再結尾款,定金五千,尾款看情況,不過……”
她瞥了一眼林姐手腕上價值不菲的名錶,和那一身價格低調但質感高階的套裝,笑得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
“你們娛樂圈的人,應該不差錢,尾款不會低於五萬,上不封頂,具體等我看到那面‘美人鏡’再定,另外,處理過程中產生的材料費、法器損耗費,實報實銷。”
這報價堪稱獅子大開口,而且透著股市儈氣。
但林姐此刻也顧不得了,只要能救宋薇,錢不是問題。
“沒問題!定金我現在就轉給您。我們甚麼時候可以開始?”
“現在就行。” 晨蕪彎腰,從茶桌底下拎出一個半舊不新的帆布揹包,上面印著“一路走好”四個褪色的字。
她隨手往包裡塞了幾樣東西——一沓黃紙,幾支筆,幾個小瓶子,動作隨意得像出門買瓶醬油。
“阿玄,走了,開工。”
那隻黑貓“喵”了一聲,輕盈地躍上她的肩頭,穩穩蹲好。
“帶路吧,林經紀人。”
晨蕪拉開店門,陽光灑在她身上,那身灰布衣和肩頭的黑貓,構成一幅極其古怪卻又莫名和諧的畫面
“去會會那位……睡不著的‘美人’。”
林姐看著她的背影,心中半信半疑,但腳下卻不敢耽擱,連忙跟了上去。
此刻,她也只能將全部希望,寄託在這個看起來極其不像高人的年輕紙紮鋪老闆身上了。
而晨蕪肩上,阿玄的眼睛在陽光下微微眯起,喉嚨裡發出極輕的、只有晨蕪能聽懂的咕噥聲。
“小蕪蕪,鏡靈附物,還是西洋來的老鬼,有點意思。”
晨蕪看著在車後座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人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,低聲笑罵
“就你鼻子靈,安靜點,別嚇著咱們的金主……哦不,是委託人。”
車子載著她們,朝著臨江府公寓疾馳而去。
林姐的車停在臨江府地下車庫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夕陽的餘暉被高樓切割成碎片,勉強給車庫入口染上些微暖色,但越往裡開,光線越暗,只剩下慘白的LED燈管映照著冰冷的水泥柱和一輛輛沉默的豪車。
空氣裡有種地下空間特有的、混合了灰塵和橡膠的沉悶氣味。
宋薇所在的樓棟需要特殊的門禁卡。
林姐刷卡時,手腕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電梯勻速上升的數字在液晶屏上跳動,金屬轎廂光滑如鏡的四壁,讓站在角落的宋薇下意識地別開了臉,身體微微繃緊。
晨蕪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電梯內部的廣告,某奢侈品牌新季香水,代言人恰好是面色蒼白、眼含驚懼的宋薇。
畫報上的她光彩照人,與眼前這個縮在寬大外套裡、魂不守舍的本尊判若兩人。
“嘖,這廣告拍得不錯。”
晨蕪評價道,語氣輕鬆得像在逛商場
“就是模特本人現在這狀態,估計拍不了續集了。”
宋薇聞言,身體又是一顫,把頭埋得更低。
林姐趕忙遞去一個略帶責備的眼神,晨蕪聳聳肩,不再說話,肩上的阿玄卻無聲地打了個哈欠,獨眼在昏暗的電梯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“叮。”
27樓到了。
電梯門無聲滑開,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,吸走了所有腳步聲,兩側牆壁是米色的高階壁布,掛著抽象畫,盡頭那扇深灰色的入戶門,此刻在宋薇眼中,不亞於地獄入口。
林姐輸入密碼,門鎖發出輕微的“咔噠”聲。
她推開門,沒有立刻進去,而是側身讓開。
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不是空調的冷風。
現在剛入秋,外面還有暑氣,但這套頂級公寓的客廳裡,溫度至少比走廊低了五度。
那是一種沁入面板的陰寒,帶著淡淡的、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,像開啟了塵封多年的地窖。
所有窗戶都緊閉著,遮光簾嚴絲合縫,偌大的客廳只靠幾盞造型藝術的壁燈提供照明,光線昏黃,在昂貴的大理石地板和現代傢俱上投下濃重而扭曲的陰影。
鏡子就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,用一塊厚厚的深色絨布蓋著。
即使被遮蓋,它所在的那片區域,空氣似乎也更為凝滯、冰冷。
宋薇站在門口,彷彿被釘住了,臉色比在酒店時還要難看,手指緊緊揪著衣角,指節泛白。
她死死盯著那塊絨布覆蓋下的輪廓,呼吸變得急促。
“就是它……”她聲音嘶啞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晨蕪沒理會她的恐懼,像進自己家一樣,揹著她那個舊帆布包,徑直走了進去。
阿玄從她肩頭跳下,輕盈落地,悄無聲息地開始在客廳裡踱步,鼻子微微聳動,獨眼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。
“嚯,品味不錯,這裝修得花不少錢。”
晨蕪環顧四周,目光在幾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藝術品上停留片刻,然後才走到那塊絨布前。
她沒有立刻掀開,而是蹲下身,伸出右手,掌心向下,懸停在絨布上方約十公分的位置,閉上眼睛。
林姐和宋薇緊張地看著她。
只見晨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隨即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……興奮?
“有意思。”她喃喃道,隨即毫不客氣地,“唰”一下掀開了絨布。
鎏金雕花的古董鏡再次暴露在空氣中。
在客廳昏黃的光線下,它少了些陽光下的典雅,多了幾分陰森詭譎。
鏡面依舊朦朧,像蒙著一層永不散去的霧。
左下角那塊暗紅色的汙跡,在此時的光線下,顏色似乎更深了,彷彿隨時會滲出血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