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。
在她清晰的現代鏡面映象後方，臥室背景的虛焦處，那面古董穿衣鏡的朦朧鏡面上，另一個“宋薇”正靜靜地站立著。
那不是反射。
因為現代鏡子的角度，根本不可能將古董鏡完整納入並如此清晰地成像。
那更像是……古董鏡中的影像，穿透了空間，直接投射在了她面前的這面鏡子裡。
那個“宋薇”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真絲睡裙，那睡裙此刻正掛在衣帽間裡，頭髮披散著，臉上沒有舞臺妝，只有疲憊的素顏。
一切都和此刻真實的宋薇狀態相同。
除了一點。
古董鏡中的“宋薇”，沒有在卸妝。
她只是直挺挺地站著，臉正對著現代鏡子的方向，也就是真實宋薇的背後。
她的雙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微微蜷曲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臉，沒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，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異常漆黑，但嘴角，卻以一個極其詭異、極其刻板的弧度，向上翹起。
那不是一個笑容。
那是一種模仿笑容失敗後，肌肉扭曲形成的、充滿惡意的怪相。
像小丑油彩畫上去的笑臉，固定在蒼白的面板上。
她在看著真實宋薇的後腦勺，咧著那個可怕的、僵硬的嘴角。
“嗬——”
宋薇喉嚨裡發出一種被扼住似的抽氣聲，極度的恐懼攫住了她，四肢百骸瞬間冰涼麻木。
她想動，想尖叫，想逃離，可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，眼睛卻無法控制地，死死盯著現代鏡子中，那個倒映在背景裡的、來自另一面鏡子的恐怖影像。
鏡中鏡。
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巢狀。
時間凝固了。
也許只過了幾秒，也許長達一個世紀。那個古董鏡中的影像，似乎察覺到了她的“注視”，咧開的嘴角，弧度似乎又擴大了一分。
然後，緩慢地，那雙空洞的眼睛，微微轉動了一下
視線越過了真實宋薇在現代鏡中的虛像，彷彿穿透了兩層鏡面，精準地、牢牢地，鎖定了鏡外真實的、背對著她的宋薇本人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！”
淒厲至極的尖叫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，在空曠的公寓裡爆開。
宋薇像是被電擊般猛地彈開，踉蹌後退，撞翻了梳妝凳，瓶瓶罐罐稀里嘩啦摔了一地。
她不敢回頭，瘋了一樣連滾爬爬衝出臥室，跌跌撞撞撲到客廳的座機電話旁，手指哆嗦得幾乎按不準號碼。
“林姐！林姐！救我！有東西！鏡子！那鏡子裡的東西在看我！它出來了！它要出來了！”
電話一接通，宋薇語無倫次地哭喊，聲音破碎不堪，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絕望。
話筒裡傳來經紀人林姐驚愕的詢問，但宋薇已經聽不進去了。
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蜷縮在地板上，死死盯著臥室黑洞洞的門口，彷彿那裡隨時會邁出那個穿著睡裙、咧著詭異嘴角的“自己”。
冰冷的恐懼如同潮水，淹沒了她，每一寸面板都繃緊，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。
宋薇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凍在冰裡的肉。
客廳的座機話筒早已被結束通話，林姐在那頭說了甚麼，她一個字也沒聽清。
恐懼像一層緻密的繭，將她牢牢裹住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牙齒不受控制磕碰的咯咯聲。
她蜷縮在沙發與牆壁形成的夾角里，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，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
寒意是從骨髓裡透出來的，從那個黑洞洞的臥室門口，從那個角落裡詭異的鏡面深處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，侵佔了整個空間。
清晨的光線逐漸明亮，透過巨大的落地窗，在地板上投下規整的光斑。
日光本該帶來安全感，此刻卻只讓宋薇更加清晰地看見自己投射在地板上的、瑟瑟發抖的影子，以及臥室門內那片無法被陽光碟機散的幽深陰影。
她不敢動，不敢發出任何聲音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彷彿那樣會驚擾到臥室裡的那個“東西”。
時間失去了意義，每一秒都被恐懼拉得無限漫長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門口傳來急促的、被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和密碼鎖開鎖的電子音。
“薇薇？薇薇你在裡面嗎？”
經紀人林姐熟悉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慮，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。
宋薇猛地抬起頭，像瀕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，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。
林姐和助理小周衝了進來，後面還跟著兩個穿著保安制服、一臉緊張的男人。
看到縮在牆角、臉色慘白如紙、眼神渙散驚恐的宋薇，林姐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林姐疾步上前，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宋薇冰涼發抖的身體，觸手處一片溼冷，那是冷汗浸透後又幾乎凍結的觸感
“怎麼回事？薇薇，看著我，你看著我！我是林姐！”
宋薇的瞳孔艱難地聚焦在林姐臉上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才擠出幾個字
“鏡……鏡子……裡面……有人……看著我……”
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林姐的衣袖，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裡，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臥室方向，充滿極致的驚懼。
林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臥室門敞開著，裡面看起來一切如常，陽光甚至照亮了半邊地板。
但宋薇的恐懼如此真實，幾乎要滿溢位來。
她回頭，嚴厲地看向小周
“你！怎麼回事？那鏡子哪來的？”
小周也嚇壞了，語無倫次地把粉絲送鏡子、宋薇轉賬、對方退錢送鏡子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……那粉絲看著挺和善的……鏡子送來的時候我也在，看著就是面舊鏡子……”
“報警！先報警！”
林姐當機立斷，對其中一個保安說道，隨即又補充
“不，等等……先別。”
她想起宋薇的身份，這種事若是鬧大，媒體聞到腥味，指不定會編排出甚麼離譜的新聞，對宋薇的演藝事業絕對是毀滅性打擊。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輕輕拍著宋薇的後背，安撫道
“沒事了，薇薇，沒事了，我們在這兒，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，產生幻覺了，我們先離開這兒，找個醫生看看，好不好？”
“不是幻覺！”
宋薇猛地抓住林姐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驚人，眼中是歇斯底里的絕望
“我看見了！它就站在那裡！穿著我的睡裙！看著我笑！不是笑！是……是那樣……”
她試圖描述那個詭異的表情，卻發現自己無法準確形容那種非人的扭曲，只能痛苦地搖頭，淚水終於洶湧而出。
林姐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做了宋薇七年的經紀人，見過她壓力大到崩潰，見過她疲憊到虛脫，卻從未見過她如此……被純粹的恐怖擊垮。
這不像演出來的，也不像精神問題導致的幻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