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薇看著這條透著舊式文人腔調、又有些難以言喻彆扭的簡訊,皺了皺眉。
但鏡子已經送到了家裡,助理和經紀人都覺得再退回去未免不近人情,八千塊也轉了過去,對方執意不收,她似乎也沒理由再強硬拒絕。
只是“緣法”二字,讓她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,像秋日晴空偶然飄過的一片陰雲,倏忽即逝。
她讓人把鏡子放在主臥一角,斜對著她那張巨大的定製歐式臥床。
白天,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入,鏡子鎏金邊框折射出溫潤、古老的光澤,的確為這間現代風格的臥室增添了一抹別緻的韻味。
宋薇拍了張鏡子的照片,背景虛化,只突出它斑駁而精緻的美,配上文字“時光的禮物,靜美的相遇”,發了微博。
評論區很快湧來粉絲的讚美
“姐姐品味真好!”
“古董鏡子配美人,絕了!”
“氛圍感拉滿!”
……
那些細微的不安,淹沒在溢美之詞中,似乎真的只是多慮。
起初的異樣,微弱得如同蛛絲,幾乎難以察覺。
是鏡子安置好後的第三個晚上。
宋薇參加了一個品牌晚宴,回到家已近午夜。
卸妝洗漱後,她裹著絲質睡袍,溼發盤在頭頂,經過臥室去露臺想吹吹風。
經過那面鏡子時,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鏡中的自己,動作有那麼一個極其微小的、不協調的遲滯,就像老式錄影帶偶爾會出現的跳幀,或者訊號不良時的畫面抖動。
她停下腳步,轉身正對鏡子。
鏡中的女人也停下,轉身,面容疲憊卻依舊美麗,額髮還沾著水汽,一切都同步無誤。
“累出幻覺了。”
宋薇揉了揉眉心,自言自語。
連續的工作,缺覺,神經緊繃,出現些微錯覺再正常不過。
她沒在意,甚至沒走近細看,就走向了露臺。
只是轉身時,背後那面鏡子在昏暗臥室燈光下,朦朧的鏡面似乎比房間本身更幽深一些,像一口不起眼的古井,倒映著房間的一切,卻又悄然吞噬著光線。
夜裡,她睡得很不踏實。
明明累極,卻總是處於一種將醒未醒的淺眠狀態。
恍惚間,總覺得臥室裡並非只有她一人。
不是有甚麼響動,而是一種……存在感。
一種沉默的、冰冷的注視。
彷彿有甚麼東西,就靜靜立在臥室角落,藉著夜色,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,目光掠過她的臉頰、脖頸、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。
那目光沒有溫度,沒有情感,只有純粹而空洞的“看”。
她幾次猛然驚醒,睜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尋。
房間裡一切如常,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,和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遙遠嗡鳴。
月光被厚重的遮光窗簾擋在外面,只有極邊緣漏進一絲慘淡的灰白,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。
那面鏡子,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更加濃黑、沉默的方形影子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是壓力太大了嗎。
肯定是的!
得好好休息一下
宋薇這樣告訴自己,強迫自己閉上眼。
可那種被窺視的黏膩感,如同冰冷的蛇,纏繞在面板上,揮之不去。
異樣在悄然生長,如同鏡面背後滋生的黴菌。
又過了兩天,一個難得的休息日下午。
宋薇心情不錯,放著音樂,坐在那面古董鏡子前的矮凳上,慢慢護理長髮。
陽光很好,鏡子邊框反射著點點金斑。
她梳著頭,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鏡中自己的影像上。
忽然,她的動作頓住了。
鏡面左下角,靠近雕花藤蔓糾纏的地方,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小塊暗影。
不是灰塵,不是水漬。
那是一種更深的、近乎褐紅的顏色,形狀不規則,邊緣微微暈開,像是某種液體從鏡框內部緩慢滲出、乾涸後留下的痕跡。
像鐵鏽,但更黯沉;像陳年的血漬,褪去了鮮紅,只剩下不祥的底蘊。
宋薇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湊近些,伸出指尖,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塊暗斑。
鏡面冰涼光滑,觸感和普通玻璃無異,那塊暗斑在指腹下毫無凹凸感,彷彿它並非附著在表面,而是從鏡面深處,從水銀層的背面,滲透出來的某種印記。
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爬升。
她立刻找來最高檔的玻璃清潔劑和極其柔軟的鹿皮布,對著那塊暗斑仔細擦拭。
一下,兩下,十下……鏡面被擦得鋥亮,幾乎能照清她睫毛的顫動,可那塊拇指大小的暗紅色痕跡,依舊頑固地存在著,顏色甚至因為擦拭的對比,顯得更加清晰刺眼。
它就在那裡,像一個無法祛除的胎記,一個古老器物自帶的不潔烙印。
那天晚上,噩夢找上了門。
夢裡,她依舊坐在那鏡子前梳頭。
鏡中的她卻忽然停下了,拿著梳子的手緩緩放下,然後,抬起臉,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那不是宋薇習慣的、對著鏡頭的任何一種微笑,那笑容的弧度極大,嘴角向上咧開,幾乎咧到耳根,整張臉因此扭曲變形,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,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夢中的宋薇想尖叫,想逃跑,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,只能眼睜睜看著鏡中那個咧著嘴的“自己”,抬起手,不是梳理頭髮,而是用長長的、毫無血色的指甲,開始緩慢地、一下一下地,刮擦著鏡面內側。
“嗞啦……嗞啦……”
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尖銳而粘膩,穿透夢境,直刺耳膜。
宋薇尖叫著驚醒,猛地坐起,渾身冷汗涔涔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臥室裡一片死寂,只有她粗重的喘息聲。
她驚恐萬狀地看向角落的鏡子,月光不知何時移了位,一縷清輝正好斜斜掠過鏡面。
鏡子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、青白色的光,鏡中映出她驚恐坐起的模糊身影,除此之外,空無一物。
是夢。
只是一個噩夢。
她癱軟下來,大口喘氣,試圖說服自己。
可那指甲刮擦鏡面的聲音,似乎還殘留在大腦皮層,引起一陣生理性的惡寒。
她再也不敢看向那面鏡子,蜷縮排被子,用被子緊緊矇住頭,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個角落傳來的無形視線。
那一夜,臥室的溫度似乎格外低,空調明明顯示26度,她卻冷得牙齒微微打顫。
界限在那天清晨被徹底打破。
那是鏡子到來後的第十天。
宋薇通宵錄完一個訪談節目,拖著彷彿灌了鉛的身體回到家,窗外天際已露出魚肚白。
極度的疲憊和缺覺讓她頭疼欲裂,精神卻因為咖啡因和長期緊繃而處在一種病態的亢奮邊緣。
她踢掉高跟鞋,只想儘快卸妝洗澡,然後徹底昏死過去。
走進臥室,徑直來到與浴室相連的梳妝區,這裡有一面明亮的現代LED化妝鏡。
她習慣性地先在這裡卸掉濃重的舞臺妝。
眼妝最難卸。
她閉著一隻眼,用浸滿卸妝液的棉片仔細敷在眼皮上。
片刻後移開,湊近鏡子,檢查是否卸乾淨。
就在她睜眼看向鏡中自己的那一剎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