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小斌如蒙大赦,連忙在離門口最近的一張小板凳上小心坐下,只坐了半邊屁股,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倉庫的事,有甚麼感想?”晨蕪問,語氣像老師考校學生。
雷小斌深吸一口氣,努力組織語言
“我……我以前太自以為是了,不相信、也不願意去了解自己認知之外的事物。
這次……這次親眼所見,我才知道自己的淺薄和無知。
世界……比我想象的複雜和神秘得多,對不起,晨先生,我為我的無禮和愚蠢向您鄭重道歉。”
他說得有些磕絆,但態度誠懇。
晨蕪靜靜聽著,未置可否,只是道:“記住這次教訓,敬畏不是怯懦,是智慧的開端,以後為人處世,謹言慎行,多思多想,對未知保持一份尊重和探究的心,而不是輕易否定或嘲諷。”
“是,我一定牢記!”雷小斌連忙應道。
“嗯。”晨蕪點點頭,似乎對他這態度還算滿意
“行了,賠過罪了,心意我收到了,回去吧。”
雷小斌沒想到這就結束了,愣了一下,隨即起身,又鞠了一躬
“謝謝晨先生寬宏大量,那……我就不打擾您了。” 他悄悄鬆了口氣,轉身準備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晨蕪忽然又開口。
雷小斌腳步一頓,心又提了起來。
晨蕪指了指阿玄面前的魚腩盤子,對老黃道
“老黃,把雷豹下午送來的那盒‘樣品’拿來。”
老黃會意,轉身從櫃檯下拿出一個精緻的保溫食盒,開啟,裡面是分裝好的、色澤晶瑩的燕窩盞和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魚翅,量不多,但一看就是極品。
“這些,”晨蕪對有些不明所以的雷小斌說
“是你爺爺倉庫裡那批貨,經過初步處理的‘樣品’,你帶一點回去,告訴你爺爺,東西我‘檢查’過了,‘淨化’效果尚可,可以按他想的法子繼續處理,至於這些樣品……”
她頓了頓,語氣自然
“就算是這次的‘勞務費’裡,包含的‘質量檢驗抽樣’吧,我留著,研究研究。”
雷小斌:“……” 他好像有點明白,又好像不太明白。
但他知道,照做就是了。
“是,我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雷小斌這才真正離開,輕輕帶上了鋪子門。
風鈴又是一陣輕響,隨即恢復平靜。
阿玄吃完最後一塊魚腩,滿足地舔了舔爪子,跳下櫃檯,溜達到晨蕪腳邊,仰頭
“喵,研究研究?是‘品嚐品嚐’吧?某些人終於捨得對自己好點了?”
晨蕪彎腰,屈指彈了一下它的腦門
“就你話多,我那是嚴謹的科學態度,不親自檢驗,怎麼知道淨化效果是否達標?”
老黃默默地將剩下的“樣品”拿到後間,妥善放好,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,只是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,夜幕降臨。
鋪子裡的燈光溫暖昏黃,照著滿屋的紙人紙馬、古籍舊物,也照著藤椅裡慵懶的女子、櫃檯後沉默的老人,以及一隻饜足舔毛的黑貓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,車水馬龍,喧囂依舊。
……
“薇薇姐,恭喜殺青!辛苦了辛苦了!”
保姆車門剛拉開,橫店七月滾燙的空氣和助理小周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就一同湧了上來。
宋薇覺得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,三層戲服裡裡外外溼透,汗水順著髮梢往下滴,黏膩地貼在脖頸上。
她接過小周遞上的冰鎮電解質水,一口氣灌了半瓶,冰涼感從喉嚨直衝腦門,帶走了一些粘稠的疲憊,但心底深處那種拍完高強度戲份後的虛脫和莫名的煩躁,卻像曬不幹的苔蘚,依舊附著在那裡。
“林姐說了,給您放一週假,好好休息。”
小週一邊麻利地幫她扇風,接過她脫下的沉重外袍,一邊說
“對了,剛才有位粉絲在片場外等了四個多小時,大太陽底下,說甚麼也要託我給您帶個禮物,說是慶祝您殺青,祝您……呃,前程似錦,星光長明。”
小周的語氣有點猶豫,她知道宋薇的規矩。
宋薇正對著小化妝鏡,用溼巾擦拭額際暈開的妝,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她不是不感激粉絲的心意,只是這個圈子裡因為一份來歷不明的禮物惹上麻煩的事,她聽得多了。
燈光師在收拾器材,發出哐當的聲響,不遠處道具組在撤景,揚起的灰塵在午後熾白的光柱裡翻滾,一切都透著一種曲終人散的忙亂和些許寂寥。
“甚麼東西?太貴重的我不能收。”
她聲音有些沙啞,是連續幾天拍夜戲吼啞了嗓子。
“是個……鏡子,古董鏡子。”
小周從隨身的大托特包裡掏出手機,翻出照片,遞到宋薇眼前
“看著挺有年代感的,怪沉的,那位粉絲說是專門從歐洲一個古董店淘回來的,19世紀末法國的東西,不算甚麼名牌,就是覺得這鏡子的氣質特別配您,古典,優雅。”
小周頓了頓,小心觀察著宋薇的神色
“粉絲還說,這鏡子有個名字,叫‘沉睡的美人’,覺得只有您配得上。”
照片在手機螢幕上有些反光。
宋薇眯起眼,看清了那面鏡子。
鎏金雕花邊框,花紋是繁複纏繞的葡萄藤與鳶尾,工藝確實精緻,但邊角處的金漆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暗沉發黑的銅胎,氤氳著歲月侵蝕的痕跡。
鏡面不是現今玻璃的清澈,而是一種朦朧的、泛著些微渾濁乳白色的質感,像冬天呵了氣的玻璃,又像隔著一層淡淡的、洗不掉的霧。
鏡子被安置在一個深色木座上,背景似乎是某個昏暗的倉庫,角落堆著模糊的雜物,整體透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孤寂感。
或許是被“沉睡的美人”這個名字打動,或許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多思考,也或許只是那鏡子古樸的樣式暗合了她近來想嘗試的復古風造型,宋薇沉默了幾秒。
“粉絲是位老先生,看著挺儒雅的,不像壞人。”小周補充道,想把事情促成。
“太貴重了,我不能白收。”
宋薇最終搖了搖頭,原則讓她保持清醒
“你聯絡一下那位粉絲,替我謝謝他的好意,要麼我把錢轉給他,按市場價;要麼……我用等值的東西換。
我那裡有套還沒拆封的茶葉或者有一套瓷器,你看他需要甚麼。”
小周連忙點頭記下。
事情似乎就此告一段落。
保姆車駛離片場,將那個光影交織、充滿非現實感的世界拋在身後。
宋薇靠著椅背,閉目養神,片場殘留的喧囂、燈光的熱度、威亞勒在腰腿間的痠痛感,都隨著車輛的顛簸漸漸沉澱,化成骨髓裡深深的倦意。
她只是隱約覺得,那鏡中朦朧的、彷彿在凝視鏡外的空白,在腦海裡停留的時間,似乎比尋常物件長了那麼一瞬。
幾天後,臨江府公寓。
鏡子還是送來了。
連同鏡子一起送到的,還有那位“儒雅”粉絲退回的八千元轉賬,以及一條措辭極為客氣甚至謙卑的簡訊
“宋小姐安好,鏡名‘沉睡’,靜候‘美人’,此乃緣法,非金可沽。
區區薄禮,聊表祝願,萬勿推辭,願您珍重,盼有緣再見。” 簡訊末尾沒有署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