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髮在腦後紮了個利落的丸子頭,幾縷碎髮落在額前,看起來像個準備去圖書館的大學生,前提是忽略她那雙過於清亮銳利的眼睛。
她手裡拎著個牛皮紙檔案袋,袋口用紅繩繫著。
阿玄則是一臉的不爽,黑色皮毛上明顯沾了不少灰塵,正站在門口拼命抖毛,試圖把那些陳年老灰甩掉。
看到沈墨,它沒好氣地“喵”了一聲
“喲,吃上了?給我也整點魚乾,我這一早上消耗可大了。”
“等會兒給你。”
晨蕪把檔案袋放在櫃檯上,看向沈墨
“睡得怎麼樣?沒再聽見甚麼‘交響樂’吧?”
沈墨苦笑著搖頭:“後半夜倒是安靜了,晨老闆,你們這是……”
“去查了點你家‘琅嬛閣’的底。”
晨蕪解開檔案袋的紅繩,從裡面抽出幾張影印紙和幾捲縮微膠片,“兵分兩路,效率高點。”
沈墨心頭一跳,放下粥碗走了過去。
晨蕪將影印紙在櫃檯攤開。
第一張是民國時期地方誌的影印頁,字是豎排繁體,有些模糊。
“《滬上藝文錄》補遺卷,民國二十三年,”晨蕪的手指劃過一行字
“記載:‘琅嬛閣沈氏三房次子清夜,擅摹古,尤精設色,嘗仿宋人山水幾可亂真,時人譽之‘小沈周’,性孤介,不喜交遊。’”
“清夜叔公……”沈墨低聲念道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上那個名字。
“這裡。”晨蕪又抽出一張泛黃的舊報紙縮印頁,是1934年9月的《滬上畫報》,角落有一則豆腐塊大小的訊息
“青年畫家沈清夜擬於歲末舉辦個人畫展,近日閉門創作,謝絕訪客。”
旁邊還配了一張極小的黑白照片,是個穿著長衫的清瘦背影,站在畫架前。
“再往後看。”晨蕪翻到下一頁,是1934年11月的報紙,同一版面
“沈清夜畫展因故延期,友人稱其‘偶染微恙,需靜養’。”
“病了?”沈墨皺眉。
“可能吧。”晨蕪不置可否,又翻出一張
“關鍵在這張——1935年3月,《申報》本地訊息版,不起眼的一行字:‘昨夜西區沈宅偏院走水,幸撲救及時,未殃及主屋,亦無傷亡。’”
沈墨盯著那行字,呼吸微微急促。“偏院……就是畫裡那座小樓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
晨蕪把幾張紙並排放好
“時間線年秋,沈清夜籌備畫展,突然‘生病’延期。1935年春,他住的‘偏院’失火。火災後,關於這位‘小沈周’的記錄,就幾乎消失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墨:“你們沈家,對這位天賦異稟的族叔公,後來是怎麼說的?”
沈墨喉嚨有些發乾:“家裡老人……很少提,我只零星聽過,說他身體不好,英年早逝,具體怎麼去世的,沒人細說,那場火災……我也是第一次知道。”
“英年早逝是肯定的。”
阿玄不知何時跳上了櫃檯,蹲在那幾張影印紙旁邊,尾巴尖輕輕掃過“走水”兩個字
“但怎麼個‘逝’法,就有講究了,順便說一句,”它看向沈墨,“我這邊也有點收穫。”
“你?”沈墨有些意外。
“怎麼,瞧不起貓?”
阿玄鬍子一翹
“我們貓族可是城市情報網的底層基石!菜市場、老胡同、茶館後巷、房頂曬臺……哪裡沒有我們的眼線?”
晨蕪毫不留情地拆臺:“說重點,別吹了。”
“切。”阿玄翻了個白眼
“總之,我找了幾個‘老朋友’,它們祖祖輩輩在這片兒混,關於你們沈家老宅,尤其是那個據說鬧過火災的偏院舊址,有點說法。”
它調整了一下蹲姿,做出講故事的架勢
“那地方,後來拆了,原址現在好像是……翠微公園的一角?
反正,挺荒的一地兒,平時沒甚麼人去。
但有些老鳥告訴家裡的貓崽子,那地方晚上‘不乾淨’,偶爾能聽見怪聲,看見怪影,不是普通的鬧鬼哦——”
它拖長了調子,“是有‘東西’被‘關’在那兒,一直重複著甚麼事兒。”
“重複?”沈墨追問。
“對,重複,就像……留聲機卡帶了,或者一段影像被迴圈播放。”
阿玄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幽光
“燒焦的味道,女人的咳嗽,男人的喊叫,還有……鎖頭轉動的聲音,每到陰氣重的晚上,就有可能‘播放’那麼一小段。”
沈墨的臉色白了白。
晨蕪沉吟片刻
“如果是強烈的執念或慘劇現場,確實可能在地脈上留下‘殘響’,不過,能大面積的被普通動物感知到,說明這‘殘響’的能量不小,而且……可能不止是‘回聲’那麼簡單。”
她收好那幾張影印紙,看向沈墨:“沈先生,想不想親自去那個‘舊址’看看?”
半小時後,三人(加一貓)站在了翠微公園東北角的一片荒僻樹林外。
這裡和公園主體隔著一個人工湖和一座小山丘,遊人罕至。
深秋的樹林大半葉子已落,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枯枝敗葉,踩上去沙沙作響,更顯得四周寂靜。
幾株老槐樹歪歪扭扭地伸展著枝椏,像沉默的衛兵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
晨蕪環顧四周,目光最終落在一小塊地勢略高的空地上。
那裡沒有大樹,只長著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,但土壤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一些。
她從隨身揹著的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老式羅盤。
羅盤是黃銅質地,邊緣已經磨得發亮,天池裡的指標是鮮紅色的。
“嚯,老傢伙都請出來了?”阿玄湊過來看。
“地方有點邪門,用新的怕不準。”晨蕪託著羅盤,走向那片空地。
剛踏入空地範圍,羅盤原本穩定的指標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,開始毫無規律地亂轉,時而順時針,時而逆時針,速度極快。
“這針怎麼亂轉啊?”沈墨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情形,有些心驚。
“見識短了吧,這是磁場紊亂”
“不是普通的磁場紊亂。”
晨蕪停下腳步,皺眉看著瘋狂轉動的指標
“是‘場’本身被扭曲了,像是……被一股力量反覆摺疊、打結過。”
她蹲下身,手指捻起一點空地中央的泥土。
泥土黝黑,但細看之下,裡面摻雜著許多極細小的、顏色更深的顆粒,像是燒焦的炭屑,還有一些米粒大小的、質地奇怪的碎渣。
“阿玄。”
黑貓會意,走上前,鼻尖幾乎貼到地面,仔細嗅聞。
它的鬍鬚高頻顫動著,琥珀色的獨眼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縫。
“灰燼……老木頭燒透了的味道……還有這個,”
它用爪子小心地撥開幾片枯葉,露出底下一點反射著暗沉光澤的東西瓜,是一片指甲蓋大小、已經扭曲變形的彩色玻璃碎片,邊緣被高溫熔得圓滑。
“琉璃瓦?還是窗戶上的彩色玻璃?”
沈墨蹲下身,撿起那片玻璃碎片。
即便蒙塵變形,依然能看出原本鮮豔的藍色。
他的指尖微微發抖,畫中那小樓的拱券窗,正是鑲嵌著這樣的彩色玻璃!
沈墨心頭驀地一寒,畫中那棟小樓在火光中的幻象與此刻晨蕪的描述重疊,讓他脊背發涼。
但他隨即想起一個關鍵問題,這困惑甚至壓過了恐懼
“不對啊,晨先生!那房子要是真被燒了那麼多年,木頭爛成泥,磚頭風化成土,啥都該沒了才對!怎麼還能留下這麼清楚的‘感覺’,連碎玻璃碴子都像是新熔的?這說不通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