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姑的虛影發出淒厲的笑聲:“他拿走了……封印我的東西……”
“三片鎮魂瓦……一捧定魄土……”
“他說……只要幫他完成一件事……就讓我……和德昌……永遠在一起……”
“甚麼事?”晨蕪追問,“鄭百川要你做甚麼?”
但紅姑的虛影開始變得不穩定,像是訊號不良的影像,時隱時現。
“七月十五……子時……老宅……”
“我要……所有人……都來……”
“不來……就死……”
話音未落,虛影突然消散。水中的頭顱也沉了下去,水面恢復平靜,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。
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陰冷氣息,證明那不是夢。
暮色徹底籠罩了蘆葦蕩。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,淒厲而刺耳。
李建國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
“她……她要我們全都死……”
晨蕪收起木劍,臉色沉重:“事情比我想的更復雜,紅姑的怨念確實是被那個鄭百川‘喚醒’的,但他有別的目的,利用紅姑的怨念,達成他自己的目標。”
“甚麼目標?”阿玄問。
“還不清楚。”
晨蕪看向黑暗中沉寂的水面
“但可以肯定的是,七月十五的子時之約,我們必須去,不僅要解決紅姑的怨念,還要揪出幕後黑手鄭百川。”
她轉身看向李建國:“先回去。明天,我們要做兩件事:第一,查鄭百川的底細;第二,準備應對明晚的‘喜宴’。”
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,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。
走出蘆葦蕩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村子的燈火在遠處閃爍,卻讓人覺得無比遙遠。
上車前,晨蕪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蘆葦蕩。
橋墩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七十年的等待,七十年的怨恨。
明晚,一切將見分曉。
……
紙紮鋪後院,一方青石臺臨時充作法壇。
老黃下午就仔細清掃了院子,此刻石臺上整齊擺放著硃砂、黃紙、七盞未點燃的油燈,以及一柄古樸的桃木劍。
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,吹得院角的槐樹沙沙作響。
晨蕪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棉布衣褲,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垮垮地綰在腦後,碎髮在額前飄著,她伸手捋了捋,嘀咕道
“這簪子早晚得換了,老跟我頭髮過不去。”
老黃端著茶盤過來
“小姐,要不要換根玉的?庫房裡還有幾根老物件。”
“算了,玉的一摔就碎,打架不方便。”晨蕪接過茶杯抿了一口,眼睛一亮
“喲,老黃,這茉莉花茶泡得可以啊,今年新茶?”
老黃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
“小姐喜歡就好,是城東劉記的新茶,知道您愛這口,特意去買的。”
“嘖,劉記那老頭摳門得很,上次我去買二兩,他非說我上次欠他五塊錢。”
晨蕪放下茶杯,活動了下手腕,“得,先辦正事。”
她先將李建國送來的、寫有李家七口人生辰八字的紅紙一一展開,壓在三清鈴下。
“阿玄,東西帶回來了嗎?”她頭也不抬地問。
屋簷上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貓叫,黑貓輕盈躍下,嘴裡叼著一個小布包。
它將布包放在石臺上,布包散開,露出裡面幾樣東西:一撮潮溼的河泥取自姻緣橋下、一根枯黃的蘆葦、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碎布,是上午從老宅嫁衣上小心剪下的。
“橋下的怨氣比昨天更重了。”
阿玄抖了抖皮毛,琥珀色的獨眼在夜色中泛著幽光
“我去的時候,水裡又開始冒頭髮,跟煮開的水似的,那女人……紅姑的執念已經快壓不住了,估計憋了七十年,火氣大得很。”
晨蕪點點頭,撿起那根蘆葦看了看:“你就沒跟人家好好聊聊?比如‘姐姐,冷靜點,明天就給您辦婚禮’之類的?”
“聊了。”
阿玄尾巴一甩
“我說‘大姐,別急,明天新郎官准到’,結果水裡的頭髮直接朝我捲過來,要不是我跑得快,現在就是一隻禿貓了。”
晨蕪笑出聲
“那不行,你禿了誰幫我去打聽訊息?老黃可沒你那鑽牆角的能耐。”
老黃默默遞過硃砂碗:“小姐,時辰差不多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晨蕪收斂笑意,取過河泥,混入硃砂,用小銀勺仔細調和。
泥與砂混合,漸漸變成一種暗沉的血紅色,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“老黃,燈。”她伸手。
老黃遞過第一盞油燈。
這是最普通的粗陶油燈,燈碗裡盛著清亮的桐油,燈芯是七股棉線搓成。
晨蕪用毛筆蘸了混合硃砂的河泥,在燈碗外壁緩緩畫下一道符文。
筆尖移動時,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泥土與鐵鏽混合的腥氣,像是雨後的墳墓。
符文完成瞬間,燈芯無火自燃,騰起一簇幽藍色的小火苗,火苗中心卻透著一點暗紅,像是凝固的血。
“李建國,甲辰年生,屬木命。”
晨蕪低聲念著,將李建國的生辰八字紅紙折成三角,壓在燈座下
“木頭啊木頭,今晚可得給我堅挺點。”
她依次為七盞燈畫符、點火、壓八字。
每點亮一盞,院中的溫度似乎就降低一分,到第四盞時,撥出的氣已經能看見白霧了。
阿玄跳到石臺上,盯著那些火苗
“小姐,您這手藝越來越邪乎了,大半夜搞七盞鬼火,隔壁王嬸要是看見,估計得報警說我們搞邪教。”
“那正好,讓警察來幫忙守夜,省得我熬夜。”
晨蕪頭也不抬,繼續畫符
“王嬸家那隻大橘貓昨天又偷吃我曬的魚乾,我還沒找她算賬呢。”
到第七盞燈點燃時,七盞幽藍燈火在石臺上連成一片,光影搖曳,竟在青石地面上投射出一個扭曲的、類似枷鎖的圖案,緩緩旋轉。
老黃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:“七星鎖魂燈,用怨氣之地取來的穢物為引,以硃砂為媒,將生人魂魄暫時‘鎖’在燈中護住,小姐,這法子兇險,燈在人在,燈滅……”
“燈滅人亡,我知道。”
晨蕪打斷他,小心調整著最後一盞燈的位置
“但這是目前唯一能暫時隔絕紅姑透過血脈直接索命的方法,明晚子時之前,只要燈不滅,他們就有一線生機,要是滅了……那也只能說明他們李家祖墳選址不好,怨不了我。”
話雖這麼說,她檢查燈火的動作卻格外仔細,指尖輕輕拂過每一簇火苗,確保它們穩定燃燒。
幽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,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眼睛此刻沉靜如水。
阿玄跳上石臺邊緣,尾巴掃過晨蕪的手背:“只能護到子時?儀式開始後呢?”
“儀式開始,紅姑的怨念會全面爆發,這七盞燈最多能撐半個時辰。”
晨蕪看向東方,天際已經隱隱泛白,像魚肚翻了個身
“所以我們必須在那之前,找到並毀掉陣眼,超度紅姑,還要揪出鄭百川,這活兒比王嬸讓我幫她找跑丟的雞還麻煩,至少雞不會要人命。”
“有鄭百川的訊息了嗎?”老黃問,一邊小心地給油燈添了點桐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