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一字一頓地念出那些殘字
“陳女投河……屍骨未尋……李氏賠銀三十……丁口勿言……”
病房裡陷入沉默,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。
“賠銀三十塊,封口費。”
晨蕪冷笑一聲,把手機還給李建國,“好一個‘丁口勿言’,所以紅姑當年投河自盡後,連屍骨都沒人去找,李家花了三十塊大洋,讓知情人閉嘴,這買賣做得,比鄭百川還黑心。”
李建國聽得臉色發白,握緊了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。
“還有……”李建軍忽然想起甚麼,猛地睜開眼,掙扎著說
“我出事前……還去過一個地方……本來想查紅姑的墳……”
“甚麼地方?”晨蕪立刻問。
“老宅……後面的山……有個廢棄的義莊……”
李建軍眼神裡恐懼更深,瞳孔收縮
“我爺爺說過……以前村裡沒地葬的外姓人……都暫時停在那裡……我在那裡……看到一個盒子……和祠堂出現的那個……一模一樣……”
晨蕪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
“廢舊的義莊?具體位置?別告訴我是‘山上有棵樹,樹下有塊石頭’那種描述。”
“從老宅往後山走……大概一里地……半山腰……”
李建軍的聲音越來越弱,像是快沒電的錄音機
“那裡……陰氣很重……我本來想進去看看……但剛到門口就頭暈……後來就出車禍了……現在想來……可能不是意外……”
晨蕪與李建國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晨蕪對李建軍說,從布包裡摸出張安神符,折成三角形塞到他枕頭下
“這個能讓你睡個好覺,至少不做噩夢,醫藥費我會找你堂弟報,他欠我的可不止這點。”
她轉身走出病房。
走廊裡,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灰塵在光柱中飛舞。
“你留在這裡照顧,確保他們安全。”
她對李建國快速交代
“我現在去兩個地方:古今齋找鄭百川的線索,然後去後山義莊,阿玄會跟我保持聯絡,他雖然話多,但辦事還算靠譜。”
“晨老闆,我跟你一起去吧!”李建國急切道,“多個人多個幫手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晨蕪搖頭,從布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整理了下頭髮
“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護好家人,記住,那七盞燈在紙紮鋪後院,老黃看著,燈在人在,燈滅……你就趕緊給自己訂個骨灰盒,挑個好看的樣式。”
她頓了頓,從隨身布包裡掏出三個疊成三角形的符咒,塞給李建國
“這是護身符,你、你妻子、你兒子,一人一個,貼身帶好,洗澡也別摘。
在我回來之前,儘量不要離開醫院,這裡人氣旺,相對安全,當然,要是醫生趕你們走,那就另說。”
李建國緊緊握著符咒,重重點頭
“我明白了,晨老闆,您……您一定要小心,要是真遇到危險,您就先跑,別管我們……”
“那不行。”晨蕪挑眉
“我可是收了定金的,職業道德還是要有的,走了。”
她沒再多說,轉身快步離開醫院,鞋踩在瓷磚地面上幾乎沒聲音,像只敏捷的貓。
上午九點半,城東古玩街剛開門不久。
“古今齋”是家不起眼的小店,門臉陳舊,招牌上的金字都褪色成了灰白色,木門上的漆皮剝落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
晨蕪在對面茶館二樓選了個靠窗的位置,點了一壺碧螺春,看似悠閒地嗑著瓜子,目光卻始終鎖定古董店門口,像盯梢的便衣警察。
阿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臺上,尾巴掃過窗欞。
“查過了,鄭百川不在裡面。”
它壓低聲音
“店裡就一個夥計,瘦得跟竹竿似的,在櫃檯後面打瞌睡,哈喇子都快流到賬本上了。
後門鎖著,但我聞到裡面有股熟悉的味兒,跟姻緣橋下水底一樣的腥氣,還有……燒紙的味道,像是剛祭拜過。”
晨蕪沉吟片刻,往嘴裡扔了顆瓜子,咔吧一聲
“不能打草驚蛇,鄭百川現在肯定在暗處觀察,等著明晚收網,這老狐狸精得很。
我們得先找到紅姑的屍骨,或者至少找到更多她生前的東西,這樣才能在儀式中爭取主動,總不能空著手去參加人家婚禮吧?”
她結賬下樓,瓜子殼留在桌上堆成小山。繞到古玩街後巷,巷子狹窄潮溼,牆根長著青苔,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破傢俱。
古今齋的後門果然緊閉,是扇鏽跡斑斑的鐵門,門縫裡隱隱飄出一絲線香燃燒的味道,甜膩中帶著焦糊氣。
晨蕪沒有靠近,只是從布包裡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,鏡面模糊不清,邊緣刻著八卦圖案。
她對著後門照了照,鏡面映出門後的一些輪廓,不是實景,而是氣場的流動。
她看到一股黑紅色的氣像毒蛇一樣盤在門後,凝而不發,隱隱有張牙舞爪之勢。
“是監視用的‘眼’。”
她收起銅鏡,揣回懷裡
“鄭百川很謹慎,在店裡留了後手,咱們一碰門,他那邊就知道了,撤,這地方暫時不能動。”
阿玄躍上牆頭:“那現在去哪兒?回去補覺?我昨晚可一宿沒睡。”
“補甚麼覺,活兒還沒幹完呢。”
晨蕪轉身就走
“去那個義莊,李建軍說那裡有個盒子,得去看看—,萬一裡面裝著紅姑的遺書,寫著‘原諒你們了’,咱們不就省事了?”
半小時後,晨蕪再次來到李家村後山。
這一次只有她和阿玄。
李建國本想派兩個堂兄弟陪同,但被晨蕪一口回絕了
“人多目標大,萬一鄭百川在山裡埋了地雷,咱們一鍋端了,連個報信的都沒有。”
山路崎嶇,雜草叢生,有些地方的路完全被荒草淹沒,得用腳趟開才能走。
深秋的山林一片枯黃,落葉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軟綿綿的,寂靜得只能聽到風聲和偶爾的鳥鳴,那叫聲也悽悽切切的,不怎麼吉利。
越往上走,氣溫越低。不是自然的寒冷,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,像是有冰冷的手在摸你的後頸。
“怨氣在引導我們。”阿玄走在前面,尾巴高高豎起,像個毛茸茸的旗杆
“這條路……最近肯定有人走過,草被踩倒了,還沒完全長起來。”
果然,在一些泥濘處,能看到模糊的腳印。
腳印很新,大小像是個成年男子,鞋底花紋很深,像是登山靴。
走了約莫二十分鐘,前方樹叢中露出一角殘破的屋簷,黑瓦已經碎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椽子,像一排嶙峋的肋骨。
那是一座完全荒廢的義莊。
牆體是土坯壘的,大半已經坍塌,露出裡面的稻草和碎磚。
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地,木製的大門歪斜著,門板裂開一道大縫,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,但鎖是開的,只是虛掛著,鎖鼻上還沾著新鮮的手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