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淒厲尖銳,吹的是喜慶的調子,卻透著無盡的哀怨。
緊接著,院子裡憑空出現了一支迎親隊伍,八個紙人轎伕抬著一頂紅轎子,四個紙人樂手吹著嗩吶敲著鑼,還有兩個紙人丫鬟提著白燈籠。
這些紙人制作粗糙,臉上用粗糙的墨筆畫出五官,表情僵硬詭異。
它們動作機械地走著,紅轎子晃晃悠悠,紙人們腳不沾地,像是在飄。
迎親隊伍在院子裡繞了一圈,然後停在堂屋門口。
轎簾掀開,一個穿著紅嫁衣、蓋著紅蓋頭的女子虛影,從轎中緩緩走出。
那虛影很淡,半透明,但能清晰看到嫁衣的樣式,和西廂房裡那件一模一樣。
她一步步走向堂屋,在牌位前停下,然後緩緩轉過身,面對空無一人的院子,開始機械地彎腰——拜堂的動作。
一拜,再拜,三拜。
每拜一次,院子裡的陰氣就濃重一分,溫度就降低一度。
那些紙人也跟著動作,僵硬地彎腰。
李建國嚇得渾身發抖,死死捂住嘴,手裡的銅錢燙得他掌心發疼。
晨蕪冷靜地看著這一幕,低聲道:“不是實體,也不是完整的魂魄……是執念的殘留影像,被困在這宅子裡,七十年來不斷重複這場未完成的婚禮。”
阿玄蹲在她腳邊,鬍鬚抖了抖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吐槽
“業務不熟,動作僵硬,流程都走不全,差評,建議回下面報個培訓班再上崗。”
虛影拜完堂,緩緩直起身,蓋頭下似乎傳出低低的啜泣聲。
然後,她開始一步步走向西廂房,那是“新房”的方向。
就在她走到院子正中時,晨蕪突然從包裡掏出一小包粉末,猛地撒向空中。
粉末在陰氣中燃燒起來,發出噼啪的響聲和刺鼻的氣味。
同時,她手中的柳枝凌空一揮
“散!”
虛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,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,身形劇烈晃動,然後像煙霧一樣散開。
那些紙人也同時化作灰燼,飄散在空中。
嗩吶聲戛然而止。
院子裡的光線恢復了正常,溫度也開始回升。
一切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除了地上那些紙人化作的灰燼,和空氣中殘留的刺鼻氣味。
李建國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
“結……結束了?”
“暫時散了。”
晨蕪收起柳枝
“但這只是‘排練’,七月十五子時,才是正戲。”
她走到堂屋前,看著那兩個牌位,神色凝重
“現在基本清楚了,這場冥婚的發起者不是李德昌,而是紅姑,她因被遺棄、孤獨慘死而怨念不散,七十年後不知何故被‘喚醒’,可能是那個骨灰盒,也可能是有人動了老宅的甚麼東西。”
“她要強行與李德昌的‘血脈’,也就是你們所有李家人——締結陰親。
陣法已經佈下,請柬已經發出,如果到時辰不去‘赴宴’,或者試圖破壞,她的怨念很可能會直接反噬,要了你們全家的命。”
李建國面如死灰: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”
“兩件事。”
晨蕪豎起兩根手指
“第一,儘快找到紅姑真正的葬身之處,她的大部分力量應該還困在屍骨所在之地。
第二,查清楚到底是甚麼‘喚醒’了她。七十年的怨念突然發作,必有緣由。”
她看向李建國:“你們家最近有沒有動過老宅的東西?或者,有沒有甚麼外人接觸過老宅?”
李建國努力回想,突然想到甚麼:“大概……大概三個月前,有個遠房表叔回來,說要整理族譜,進過老宅……但他就待了半天就走了,也沒動甚麼東西啊……”
“遠房表叔?”晨蕪眯起眼睛,“叫甚麼?現在在哪兒?”
“叫李德福,算是我太爺爺的堂侄,他一直在外地,很少回來,那次回來匆匆忙忙的,說是順路看看祖宅……之後就再沒聯絡了。”
晨蕪和阿玄對視一眼。
“找到他。”
晨蕪說
“還有,發動所有關係,打聽紅姑葬在哪裡,時間不多了,離七月十五,只剩兩天。”
她抬頭看了看老宅屋簷下那些白燈籠,在深秋的風中輕輕搖晃。
“嘖,痴男怨女啥的最惱火了!”
從老宅回到紙紮鋪已是下午三點多。
深秋的陽光斜斜照進鋪子,卻驅不散晨蕪眉間的凝重。
老黃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,上面臥著荷包蛋,撒了翠綠的蔥花。
晨蕪接過碗,卻沒甚麼胃口,用筷子戳著麵條,陷入沉思。
阿玄蹲在櫃檯一角,面前的小碟子裡放著半條煎魚。
它吃得很慢,琥珀色的獨眼時不時瞥向晨蕪,似乎在觀察她的情緒。
“小姐,還在想老宅的事?”老黃收拾著櫃檯,輕聲問道。
晨蕪點點頭:“三天時間,要找到紅姑的葬身地,還要查清是誰‘喚醒’了她,時間太緊了。”
“李建國那邊有訊息了嗎?”阿玄嚥下最後一口魚肉,舔了舔爪子。
話音剛落,鋪門的風鈴響了。
李建國急匆匆地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手機,臉色比上午更難看。
“晨老闆,有訊息了。”
他喘著氣,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
“我剛聯絡上了李德福,就是那個遠房表叔。”
晨蕪放下筷子:“他說了甚麼?”
“電話裡吞吞吐吐的,但承認三個月前確實去過老宅。”
李建國在晨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接過老黃遞來的茶杯,一口氣喝了大半杯
“他說……他說是受人所託。”
“受誰所託?”
“一個……一個姓鄭的風水先生。”
李建國皺著眉回憶
“李德福說,大概三四個月前,這個鄭先生找到他,說李家祖宅的風水出了問題,需要調整,給了他五萬塊錢,讓他回老宅‘取點東西’。”
晨蕪的眉頭皺了起來:“取甚麼東西?”
“說是要取宅子東南角屋簷下的三片舊瓦,還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根下的一捧土。”
李建國說
“他還說鄭先生特別交代,要在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去取,取完馬上離開,不要多待。”
“然後呢?”阿玄跳到櫃檯上,豎起了耳朵。
“李德福照做了。他說取東西的過程很順利,但那天晚上開始就做噩夢,夢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一直跟著他。”
李建國說到這裡,聲音有些發顫
“他害怕了,把東西交給鄭先生後,就離開了本地,一直躲在外地親戚家。”
晨蕪站起身,在鋪子裡踱步:“姓鄭的風水先生……有沒有說全名?長甚麼樣?”
“鄭先生全名鄭百川,大概五十多歲,留著山羊鬍,左眼角有顆黑痣。”
李建國努力回憶李德福的描述
“說是從鄰市過來的,在當地小有名氣。”
“鄭百川……”晨蕪重複這個名字,看向阿玄,“你聽說過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