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比幾天前看起來更瘦了些,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裡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哀慟和……空洞的平靜。她懷裡,緊緊抱著那個哭泣的布偶。
“小姐,小棠姑娘來了。”
老黃低聲說了一句,便默默退到後院去了,還輕輕帶上了隔斷的布簾。
阿玄從窗臺矮櫃上抬起頭,琥珀色的獨眼靜靜看了小棠一眼,又趴了回去,尾巴尖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晨蕪停止了搖晃搖椅,坐直了些,指了指旁邊的舊木椅:“坐。”
小棠慢慢走過來,卻沒有坐,只是站在櫃檯前,距離晨蕪大約兩步遠。
她低著頭,手指用力地摩挲著布偶粗糙的布料,指節泛白。
“晨姐……”她的聲音乾澀沙啞,像是砂紙磨過木頭,“我妹妹……小雨……有訊息了嗎?”
晨蕪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鐘。
這幾秒鐘裡,鋪子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然後,她開口,聲音是慣常的平淡,沒有刻意放軟,也沒有加重,只是陳述事實:
“找到害她的人了,一個團伙,專門做拐賣孩子、煉邪術的髒事,你妹妹小雨……是他們早期下手的,沒救回來,魂魄……也沒留住。”
她說得很直接,沒有鋪墊,沒有委婉,甚至顯得有些冷酷。
但恰恰是這種毫不拖泥帶水的直接,像一把快刀,瞬間斬斷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等待的煎熬。
小棠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看不見的重錘擊中。
她死死咬著下嘴唇,直到滲出血絲,才沒有讓那聲破碎的嗚咽衝出來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,砸在布偶上,迅速洇開深色的溼痕。
但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像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。
晨蕪沒說話,也沒遞紙巾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阿玄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,靜靜地看著。
過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動了一小截,小棠才終於緩過一口氣。
她抬起頭,眼睛紅腫,眼神卻奇異地看著晨蕪,裡面沒有怨恨,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……一絲微弱的、近乎虛脫的釋然。
“謝……謝謝您,晨小姐。”她的聲音抖得厲害,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
“至少……至少我知道了,不用再……每天晚上都做夢,不用再……到處找了。”
她顫抖著手,將懷裡的布偶輕輕放到櫃檯上,推向晨蕪
“這個……留給您吧,小雨……喜歡安靜,您這兒……安靜。”
她說得很慢,彷彿每一個字都在和甚麼做告別。
晨蕪看了一眼那個被淚水打溼的布偶,點點頭:“好。”
小棠又深深鞠了一躬,動作僵硬卻鄭重。
然後,她轉過身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出了鋪子。
她的背影依舊單薄,卻彷彿卸下了甚麼無形卻無比沉重的東西。
風鈴輕輕響了一下,又恢復寂靜。
晨蕪看著櫃檯上的布偶,看了片刻,然後起身,走到窗臺邊。
那裡有一個空著的角落,平時只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。
她將布偶拿過去,輕輕放在那裡,讓它靠著窗框。
老黃不知何時又掀開布簾出來了,手裡拿著兩個他新糊的、小巧精緻的紙月亮和幾顆紙星星,顏色是柔和的淺黃和銀白。
他默默地將這些紙紮的小玩意兒,輕輕地擺放在布偶旁邊,像是在給它做伴。
阿玄跳下矮櫃,踱步到窗臺前,仰頭看著那個哭泣的布偶,尾巴尖輕輕掃過布偶垂落的一角,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低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咕嚕。
晨蕪回到搖椅坐下,重新拿起茶杯,茶已經涼透了。
她也沒在意,慢慢喝了一口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在對阿玄說,又像是自言自語
“吳老四、劉疤子這類人,比外來的妖魔更可恨。”
阿玄甩了甩尾巴,跳回矮櫃,舔了舔爪子:“所以,你動手的時候,從來不留情。”
晨蕪沒接這話,只是望著窗外漸斜的陽光,眼神有點空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又過了兩天。
下午,鋪子裡來了個不起眼的男人,穿著普通,氣質卻幹練。
他沒多話,將一個封好的厚信封放在櫃檯上,對晨蕪點了點頭,便轉身離開了。
信封裡是陳老那邊結清的酬勞,厚厚一沓現金,還有一張數額不小的支票。另外附了張便條,字跡蒼勁
“邪穢已清,孩童皆得妥善安置辛苦晨小姐”
晨蕪點了點現金,抽出幾張遞給老黃:“下季度房租,還有日常開銷。”
又抽出一小疊:“去買點好米好油,再割幾斤肉,晚上加菜。”
老黃接過錢,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:“哎,好嘞,小姐想吃甚麼?紅燒肉?還是燉只雞?”
“隨便。”晨蕪把剩下的錢和支票鎖進櫃檯抽屜深處。
距離買下這鋪子的目標,又近了一小步。
“阿玄,”她看向窗臺,“你的鮮魚乾。”
阿玄耳朵瞬間豎起。
傍晚時分,老黃果然提回來幾條處理好的新鮮小魚,還有一包城東老碼頭那家特產魚乾店的招牌香酥魚乾。廚房裡很快飄出紅燒肉的濃香和煎魚的焦香。
晚飯擺在鋪子後頭的小天井裡,一張舊木桌,三把椅子(阿玄佔一把)。
菜很簡單:一大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,一盤煎得金黃的小魚,一碟清炒時蔬,一盆紫菜蛋花湯,外加一包拆開的香酥魚乾。
老黃還給晨蕪倒了小半杯他自己泡的藥酒。
晨蕪吃得不多,但每樣都嚐了點。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,是她喜歡的口感。煎魚外焦裡嫩,很香。
魚乾被阿玄獨佔了大半,它吃得專心致志,偶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“小姐,”老黃一邊剔著魚刺,一邊說,“后街王師傅問,咱定的那批加厚黃表紙甚麼時候要,他好備料。”
“下週吧。”晨蕪夾了一筷子青菜,“順便再訂點金箔銀箔,成色要好點的。”
“哎,記下了。”
暮色四合,天井裡點了盞舊式的防蚊燈,光線昏黃溫暖。
晚風吹來,帶著隔壁院子裡晚香玉的淡淡香氣。
吃完飯,老黃收拾碗筷。
晨蕪坐在天井的竹椅裡,看著阿玄意猶未盡地舔著爪子,清理鬍鬚上的魚乾碎屑。
“吃美了?”晨蕪問。
阿玄甩了甩尾巴,跳上旁邊一個石墩,蹲坐下來,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光:“還行,下次試試他們家新出的椒鹽味。”
晨蕪扯了扯嘴角,沒說話。
夜色漸濃,鋪子裡外都安靜下來。老黃早早歇下了。
晨蕪檢查了一遍門窗,將櫃檯抽屜鎖好。
她走到窗臺前,看了一眼那個靜靜待在角落裡的哭泣布偶,以及旁邊的紙月亮和星星。
布偶在夜色裡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阿玄跟過來,蹲在她腳邊。
“走了,”晨蕪說,“睡覺。”
她關掉了最後一盞燈,只留下櫃檯小夜燈那點微光,照著空蕩蕩的鋪子和窗臺上那小小的、安靜的角落。
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。
只有晚風偶爾穿過門縫,帶動門口那串舊風鈴,發出極輕、極輕的“叮”的一聲。
像是嘆息,又像是告別。
日子彷彿又回到了最初的軌道。搖椅吱呀,陽光移動,阿玄舔毛,老黃糊紙。窗臺上多了一個哭泣的布偶,和它旁邊的紙月亮。
直到幾天後的一個午後,陽光正好,風鈴再次被一陣更加猶豫、卻又帶著某種不同“氣味”的風,輕輕碰響。
新的麻煩,或者新的生意,總是不請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