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番話說完,彷彿耗盡了所有氣力,撐著櫃檯的手抖得厲害,額間那紅斑在情緒激盪下,竟隱隱透出一絲令人不安的暗芒。
鋪子裡重歸寂靜,只有秋風穿過紙紮縫隙的嗚咽。
阿玄輕盈地躍下矮櫃,無聲地踱近幾步,歪著頭,近乎審視地打量著趙廣富,目光最後久久停在他沾泥的鞋尖。
晨蕪止住了搖椅的晃動。
她微微坐直,視線在趙廣富臉上,尤其是那塊紅斑,停留數秒,又緩緩掃過他指甲縫裡的泥土和鞋邊的汙漬。
“雙生兄弟,福禍相連,此盈彼虧,近乎詛咒……”
她慢悠悠地開口,語調平直,像是在唸叨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
“家宅不靖,業運起伏,家主印堂現異紋。”
她略作停頓,指尖在搖椅扶手上極輕地叩了一下。
“看來,您趙家這‘麻煩’,確實不算小。”
趙廣富猛地抬頭,絕望的眼眸裡迸出一星微弱卻熾熱的希冀。
晨蕪迎著他的目光,嘴角極淡地牽了一下,那弧度近乎虛無
“不過,我這兒辦事,有我的規矩,費用麼,因人因事而異,尤其牽扯到家運根基、雙生羈絆這種……需要費些特殊周折的,價碼自然不同。”
“錢不是問題!只要能解決!”
趙廣富急急介面,幾乎要指天誓日
“只要晨老闆您能出手,穩住我趙家局面,酬勞您只管開口!絕對讓您滿意!”
晨蕪未置可否,重新靠回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漸次昏黃的天色,似在思量,又似神遊。片刻,她才轉回視線。
“空口無憑。”
她語氣依舊沒甚麼波瀾,
“我得親眼瞧瞧。瞧瞧貴府的氣象,瞧瞧兩位小公子,特別是……”
她話語微頓,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趙廣富的手和鞋
“瞧瞧你家最近,是不是請錯了甚麼‘擺設’,動錯了哪方‘土木’,或者,無意間……帶回了甚麼不屬於宅子裡的東西。”
她抬眼,看了看窗外西沉的日頭。
“今天晚了。”
晨蕪看了眼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,“明天吧,上午十點,你來接我,帶我去你家,還有你常去的地方,特別是你覺得‘不對勁’開始前後,動過土、改過格局的地方。”
趙廣富連連點頭:“好!好!明天上午十點,我準時來接您!地址我留……”
“不用留地址。”
晨蕪打斷他
“我知道周吳的鬼屋在哪兒,你明天十點,把車開到鬼屋後面那條巷子口,我過去。”
她說完,又補充了一句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種不容置疑
“對了,來之前,讓你家裡人——特別是你那兩個孩子,儘量待在一起,別分開,還有,你額頭那東西,別用手去摳,也別亂抹藥膏。”
趙廣富一愣,下意識地又想用手去碰額頭,硬生生忍住了,只是用力點頭:“我記住了,晨老闆!一定照辦!”
他又說了幾句千恩萬謝的話,才腳步虛浮地轉身離開,出門時又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。
風鈴聲隨著門的關閉,漸漸平息。
鋪子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。
阿玄從矮櫃上跳下來,落地無聲,踱到晨蕪腳邊,仰起貓臉:“你怎麼看?”
“怎麼看?”
晨蕪重新拿起之前放下的手機,螢幕亮起,映著她沒甚麼表情的臉
“一個被嚇破膽的普通人,家裡出了科學解釋不了的怪事,雙胞胎運氣極端分化,本人身上帶著不乾淨的‘標記’,鞋底和指甲縫有特殊的泥土……還有,他情緒激動時,身上有股很淡的、不該屬於他的甜膩氣味。”
她劃拉著手機螢幕,語氣懶散
“聽著就像是被甚麼東西‘標記’了,或者,不小心闖進了甚麼‘規矩’裡。具體是甚麼,得明天看了才知道。”
阿玄跳上櫃臺,尾巴掃過桌面:“他說明天十點,鬼屋後巷。”
“嗯。”晨蕪應了一聲,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,似乎在查甚麼,“老黃——”
一直靜靜待在後院門邊的老黃應聲出現,紙臉上表情平和:“小姐。”
“明天上午要出門,可能得費點功夫。”晨蕪頭也不抬,“把那套常用的‘傢伙什’準備好。硃砂、符紙、羅盤、還有……把那幾根新做的‘探陰針’也帶上。”
“是。”老黃點頭,轉身又回了後院。
阿玄舔了舔爪子,琥珀色的貓眼裡閃過一絲興味:“你覺得,會是甚麼東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晨蕪回答得很乾脆
“但能讓一對雙胞胎的氣運扭曲成那樣,還能隔空給一家之主打上‘標記’的……肯定不是路邊隨便飄的孤魂野鬼。”
她終於放下手機,看向窗外逐漸昏暗的天色。
“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,但願別太麻煩。”她說著,又懶洋洋地補了一句
“不過,看那老闆嚇成那樣的架勢,這‘出場費’,估計能多要點兒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。
鬼屋後身的小巷,瀰漫著一股隔夜雨水和垃圾箱混合的沉悶氣味。
晨蕪靠在一面相對乾淨點的牆邊,穿著昨天那件灰色開衫,裡面換了件深色T恤,下身是條方便活動的工裝褲。
她手裡拎著個深藍色帆布工具袋。
阿玄蹲在她腳邊的牆根陰影裡,皮毛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,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。
老黃站在晨蕪側後方半步,像個沉默的影子。他換了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褂子,手裡也提著個略小的布包。
巷口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,然後是一聲低沉平順的停車聲。
幾秒鐘後,一輛通體漆黑、線條流暢的邁巴赫緩緩滑入巷口,停穩。後排車門開啟,趙廣富跨步下車。
他今天換了身剪裁精良的深藍色暗紋西裝,沒打領帶,外面是件質感厚重的羊絨大衣。
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,腕錶在巷口透進的微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。
昨夜那種瀕臨崩潰的狼狽被強行壓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、略帶疲憊的沉穩。
但他臉上的細節出賣了他。
眼下深重的青黑無法用粉底完全遮蓋,眼球的血絲依舊明顯。
最關鍵的,是眉心那塊暗紅斑塊,比昨天更顯眼了,顏色深得發褐,邊緣那些青黑色的“細絲”似乎向外蔓延了些,像一張不祥的蛛網正在他額頭緩緩張開。
“晨老闆,久等了,請。”
晨蕪拎著工具袋,徑直走向那輛即使在昏暗小巷中也難掩奢華氣息的座駕。
後排車廂極為寬敞,對向佈置的真皮座椅堪比小型會客室。空氣中瀰漫著高階皮革、雪松木香氛和一絲……極淡的、被精心掩蓋的、類似線香燃盡後的灰燼與潮溼泥土混合的古怪氣味。
趙廣富沒有去副駕,而是同坐後排,與晨蕪相對。
車子平穩滑出小巷,司機顯然是老手,幾乎感覺不到換擋和加速。
“去老宅,還是先去城裡之前孩子們住的房子?”趙廣富問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一枚厚重的翡翠戒指。
“老宅。”晨蕪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
“你說不對勁是從去年秋天開始,那總有個起始的地方,先去你覺得可能‘沾了事’的源頭看看。”
趙廣富沉默了片刻,對前排司機道:“去老宅。”
車子沒有駛向任何一處現代別墅區,而是開上了通往城西遠郊的快速路。
約莫一小時後,周遭景色逐漸開闊,農田、樹林交錯,最終拐上一條私密的柏油路,路旁古樹參天。
路的盡頭,是一片緩坡,坡頂坐落著一組建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