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蕪接過書,沒有翻開,只是用另一隻手的指尖,在深藍色絲絨封面上輕輕劃過,然後在書脊和封底的接縫處稍作停留。她的動作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。
她把書和積木都分別遞還給兩個孩子,站起身,目光在兩個孩子之間來回掃視,最後落在子墨腳下那塊顏色略深的地毯上。
“這裡,”她指著那塊痕跡,“怎麼回事?”
蘭姨臉色微變,趙廣富也緊張起來。
“是……是兩個月前,”蘭姨低聲道,“小少爺……子墨小少爺,在這裡看書時,手裡捧著的溫水杯,不知怎的突然就裂了,水灑了一地。當時立刻就清理了,但這地毯……終究是留了印子。”
“溫水杯?”晨蕪問,“甚麼樣的杯子?”
“就是普通的玻璃杯,給小少爺喝藥後漱口用的。”蘭姨答。
晨蕪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
她又環視了一圈書房,視線在那些厚重的木製傢俱、高高的房梁、以及窗外可見的庭院一角一一掠過。
阿玄不知何時踱步到了窗邊,正仰頭看著窗外一株高大的、葉子已經開始變黃的銀杏樹,尾巴尖極輕微地擺動著。
老黃依舊站在書房門口,身形筆直,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若仔細觀察,會發現他那雙畫出來的、略有些呆滯的“眼睛”,似乎正對著書房西北角的方向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晨蕪轉向趙廣富,“帶我去看看別的地方,尤其是——去年秋天以來,家裡覺得‘不對勁’最明顯的地方,或者,動過土、改過格局的地方。”
趙廣富連忙應是,又對父親恭敬道:“爸,您先歇著,我帶晨小姐四處看看。”
趙老爺子沒說話,只是深深地看了晨蕪一眼,那眼神裡有審視,有疑慮,還有一絲極深的、被歲月和現狀掩蓋的憂慮。
他緩緩點了點頭,重新垂下眼簾,捻動手裡的佛珠。
晨蕪一行人走出書房。
剛踏出門檻,阿玄忽然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晨蕪的小腿。
晨蕪腳步微不可查地一頓,側耳傾聽。
風中,隱約傳來極遠處,似乎在後院更深處,幾聲斷續的、像是鳥類撲騰掙扎的微弱聲響,以及一股比前庭更加明顯的、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異氣味,順著穿堂風飄散過來。
晨蕪抬眼,看向庭院深深的後方。
這趙氏老宅,果然藏著東西。
從書房出來,沿著迴廊向後院走去。陽光被木雕窗格切割,在青石板上投下變幻的光斑。
廊下的空氣比書房裡更加陰涼,那股甜膩中混雜土腥的怪異氣味,在這裡變得若隱若現,像是從地縫、牆角絲絲縷縷滲出。
趙廣富走在前面半步引路,腳步不自覺地放輕。
蘭姨落後幾步跟著,目光警惕。
“家裡覺得最不對勁的地方……”
趙廣富聲音壓低,帶著回憶的艱澀,“其實處處都有些怪,但要說最明顯,應該是從去年中秋後,後院東北角那片老梅林後面。”
“梅林後面?”晨蕪問。
“嗯,老宅佔地廣,後院東北角圍牆外,原本是一片屬於我們趙家、但一直荒著的坡地,長滿了野樹雜草,和後面小山包連成一片,坡地靠圍牆根的地方,有兩座老墳。”
趙廣富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
“沒有碑,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、甚麼人埋在那兒的。
族裡老人說,打他爺爺的爺爺記事起,那兩座墳就在那兒了,從沒人來祭拜過,算是無主孤墳。
因為不在宅基範圍內,又在偏僻角落,大家也就當沒看見。”
迴廊盡頭,是一道月洞門,門楣上題著“涵虛”二字。
穿過門,眼前豁然開朗,是一片面積不小的後園。
假山錯落,小徑蜿蜒。
園子東北角,果然有一片疏朗的梅林,此時不是花期,枝幹虯結。
晨蕪的目光直接投向梅林深處。
梅樹枝葉掩映後,能看到老宅高大圍牆的青灰色磚石。
而在圍牆根下,林木更顯陰鬱雜亂的地方,隱約有兩個低矮的、被荒草半掩的土丘輪廓。
阿玄已經輕捷地竄了出去,幾下就躍過小徑,消失在梅林邊緣的草叢裡。
趙廣富引著晨蕪,沿著一條許久未認真打理、石縫間鑽出雜草的小徑,向梅林深處走去。
蘭姨停在月洞門邊,沒再跟來,只是望著他們的背影,眉頭緊鎖。
越靠近梅林深處,空氣越涼。那股甜膩土腥的氣味也越來越明顯,源頭似乎就在前方。腳下的泥土變得潮溼鬆軟,落葉堆積。
穿過最後幾株老梅,眼前是一片背陰的窪地。
老宅高大的圍牆在這裡投下濃重的陰影。
就在圍牆根下,不到三尺遠的地方,並排隆起兩個土包。
土包不大,高不過膝,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蕨類植物,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、莖稈發黑的雜草。
墳頭沒有墓碑,沒有任何標識,只有歲月和荒蕪。
但詭異的是
在兩個墳包的頂部及周圍,竟然盛開著一叢叢黑色的花朵。
花不大,形似單瓣山茶,但顏色是純粹的黑,黑得沒有一絲雜質,花瓣質地薄脆,在陰翳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冷幽幽的光澤。
最奇特的是,這些花全是兩朵並蒂而生,共用一根細弱發黑的莖稈,沒有葉子。
甜膩到令人有些頭暈的香氣,正是從這些黑花上散發出來的,濃烈地混合著地下翻出的、陳年墳土特有的陰溼土腥氣。
“就是這些花……”
趙廣富指著那些黑花,聲音發緊
“去年中秋後,突然就冒出來了!開始只是幾朵,後來越長越多……我本來想叫人拔了,可……”他嚥了口唾沫
“可當時負責修繕後園的老師傅,年紀大,不信邪,自己去拔了幾朵,結果第二天就發起高燒,胡言亂語,說甚麼看見兩個穿古裝的人打架……病了好久才好,之後就沒人敢碰了。”
晨蕪沒有立刻靠近墳包。
她站在幾步外,目光仔細掃過兩座孤墳的方位、距離、與圍牆的角度,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勢。
這裡背陰,潮溼,少有陽光直射,正是聚陰納穢之地。
兩座墳並排而列,相隔僅約五尺,像是刻意為之。
阿玄從一旁草叢裡鑽出來,嘴邊叼著一小片黑色的花瓣。
它跳到晨蕪腳邊,吐出花瓣,用爪子撥了撥,仰頭用傳音的方式
“冥界引路花,‘雙生墳’的怨氣凝結,味道沒錯,就是這東西的香氣混在宅子裡。”
晨蕪蹲下身,撿起那片花瓣。
花瓣觸手冰涼,質地脆硬,不像真花。
她指尖微微用力,花瓣碎裂,流出極少一點暗紅色、粘稠如血的汁液,那股甜膩氣味瞬間濃烈嗆人。
“去年中秋前後,”
晨蕪站起身,目光銳利地看向趙廣富
“除了這花突然出現,宅子附近,或者你們趙家名下的產業,有沒有動過土?尤其是可能驚擾到地脈、或者可能挖到類似墳塋的工程?”
趙廣富臉色變了。
他嘴唇囁嚅了幾下,看了看那兩座孤墳,又看了看晨蕪,額頭的紅斑似乎隱隱發燙。
“有……”他終於承認,聲音乾澀
“去年夏天……老宅西邊院牆外,有一段市政規劃的路要拓寬重修,地下管道也要更新。
那地段……那地段有一部分,正好壓著我們趙家地契上標記的、屬於這片坡地邊緣的‘陰契’之地。”
“陰契?”晨蕪挑眉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祖上買下這片山地時,連同地上墳塋一併立約永不侵擾的附屬條款。”